二十八岁的末尾,赵昭终于感受到“身为赵昭”的珍贵和幸运。
“蒋肆易,”她亲吻他的眼睛,语气温柔而郑重,“你可以说你也很爱我吗?”
蒋肆易确实说了,并且说了很多遍,可惜赵昭那时意识模糊,并没有把每一次都完整听见。
身体随他灼烫的呼吸起伏,赵昭不满地咬他肩膀,下口很重,却被拥得更紧。
是的,赵昭知道,就算很痛,蒋肆易也不会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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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肆易做了一个梦。
说梦好像也不太准确,因为他很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做梦。
梦像万花筒,带他去往很多场景,十岁,十九岁,二十九岁。
蒋肆易人生中比较重要的几个节点,在梦境中逐一回放。尽管知道那些已成过去,但涌入胸腔的情绪仍很真实。
只不过视角变了。
在这个和赵昭同床共眠的冬日夜晚,蒋肆易从痛苦的亲历者变成痛苦的旁观者。
母亲的葬礼;坠楼;父亲挥动羽毛球拍,拍子落在他脸上;他仿佛被扇飞的羽毛球,落入云湾镇那个并不欢迎他的院落里,成为村民口中的小疯子。
小疯子伴着谴责声长大,旁人厌恶的目光中,他牵着一只同样遭到厌弃的大黑狗跑上山顶。云朵坠落在风里,少年执着于与阳光对视的游戏,直到刺目光线剥夺视觉,将他卷入短暂的黑暗。
那时蒋肆易的种种行为,用孤独,堕落来形容都不够全面,硬要为其定义的话,其实是等待。
堕入黑暗的人即便已经心灰意冷,但只要有一束光打下来,就能唤醒死去的意志。
赵昭成为那束光。
并不耀眼,解释为月光更贴切。
清冷的,柔和的,很遥远,但足以照亮脚下的一小片道路。
蒋肆易不愿用救赎来概括他与赵昭的关系,那太隆重。
他更想将此划定为生命中所有偶然通向的必然。
比如少时他所认定的诸多不公与痛苦,需要一样不少的经历,才能等到那个骑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摔倒在他面前的赵昭。
他们之间,不存在索取与被索取,也没有赠予和被赠予,自始至终不过是两个同时跌倒在人生雨夜的十几岁少年,在狼狈的彼此注视中,生出的一点点恻隐和怜惜。
所以,赵昭的欺骗像求助,蒋肆易的承担像获得信任。
两个未被匹配基础幸福条件的人,就此找到了嵌合缺口的核心珍宝。
谈不上美满,甚至不够动人。
只是非常朴实简单的——
彼此看见。
人海茫茫,他们看见了彼此,所以同情,爱护,原谅,珍惜。
脖颈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凉意,蒋肆易睁开眼睛。
熹微晨光透过红色窗帘漫进来,将整个房间都映成淡粉色。
似真似幻。
赵昭不知何时侧身过来,睡颜毫无保留展现给他。
蒋肆易把她探出被窝的冰凉手指从脖间拉下来,握进掌心。然后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望着她,直到赵昭醒来。
她眨眨眼睛,看清蒋肆易之后,停下挣动的胳膊,反而往他的方向又靠近一些。
柔软长发蹭着蒋肆易的下颌,呼吸扫过锁骨,赵昭小声咕哝:“吓我一跳。”
蒋肆易圈住她,轻轻笑了笑。
两人静静拥抱一会儿,赵昭仰起头,问他怎么醒得这么早。
蒋肆易隐瞒梦中的一切,说也是刚醒。
“饿吗?”他把赵昭落在脸颊的乱发拨到耳后,向她介绍村里的早餐品类。
“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赵昭又把脸抬了抬,注视着蒋肆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有几位需要复诊的老人。”
蒋肆易帮赵昭掖好被子,准备起床:“你就在房间里休息吧,天气太冷,你的鞋子不够保暖。”
赵昭点头应下,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有可能分散蒋肆易的精力,不过她想去村里的学校转转。
“已经放假了。”蒋肆易告诉她,虽然学校基础设施和城里没法比,但老师们都很负责。
“只有一所小学吗?”
“嗯,镇上还有个中学,那里各方面条件好一些,每年有不少孩子考进县里的高中。”
停顿半晌,赵昭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上学的女孩子多吗?”
蒋肆易已经穿好外套,弯腰摸了摸赵昭的头发:“正常比例,时代在进步,现在大多数父母还是认可教育的重要性的。”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自己就在高校工作,每年通过师大录取的新生名册就能够直观看到变化。
但不知为何,这些话从蒋肆易口中听到,才让赵昭感觉一切都已得到证实,可以放心为此高兴。
第五十七章 你是刚刚好的那片月光
早饭过后,蒋肆易背着出诊包离开,赵昭站在大门口目送他走出胡同,回头撞上村长一家笑盈盈的目光,他们用方言交谈,评价赵昭和蒋肆易像新婚小两口。赵昭假装没听懂,红着脸躲进房间。
没有网络,没有信号,赵昭的工作效率反而变高,裹着被子打字,手指冻到麻木,需要时不时搓一搓回暖,但她心情出奇得好。
房子不太隔音,耳边偶尔传来村民交谈,院子里的铲雪声,还有不知谁哼唱起婉转悠扬的歌谣。
这样的环境,让赵昭不可避免想到儿时经历过的冬天,不过云湾镇现在已经大变模样。
很久之前,她搜索关注了县城公众号,上面不时提到有关云湾的资讯。
为了拉动当地经济,云湾依靠天然的环境优势,开辟农场,种植蔬果,规划园林,打造天然氧吧,不少城里人过去旅行。像蒋肆易奶奶家的那种楼房现在已经成为镇上的常见建筑,除了自用,还作民宿接待游客。
母亲病愈后,赵昭家的旧房子也做了改建,当时大弟同她要过一笔钱。赵昭拿出能给的数目,大弟觉得少,说她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哪怕只给自己房间的那部分,也不该只有这一点吧。
赵昭正要反驳,对面的电话被母亲抢了过去,她丢下一句“家里不会再有赵昭的房间,所以不要跟她要钱”就挂了。
这么多年,赵昭曾被许多人问过同一个问题,他们问她:“赵昭,你不想家吗?”
她总是笑笑,并不回答。
因为真的很难回答。
赵昭没办法为自己洗脑说她没有家,不,她是有的,她有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但用爱、尊重、关心和惦念等标准来评判,她又好像真的没有。
所以赵昭不想家并不是因为她天性冷淡,不需要温情,而是她找不到关于家这个概念的正确落点。
她永远只能飘在外面。
不过,赵昭早已习惯这件事,她没有渴盼和遗憾,成长教她接受。但现在,即使已经接受这个生命缺口的她,还是在想到蒋肆易时感受到轻微的圆满。
她不愿意给蒋肆易压力,以免他将此当成某种追求。
赵昭只是悄悄把自己漂泊的灵魂暂时寄放在蒋肆易那里。
家不是一个地理位置、一个房子,它是连通过去、现在、未来,解释一个人成长历程的单向甬道,尽管只能向前,但还可以随时回望。
蒋肆易是她的甬道,不过赵昭不会告诉他。
窗前闪过一道影子,赵昭放下电脑走过去,稍一探头便看到窗下蹲着三个女孩,都穿着中学校服外套,梳光溜溜的高马尾,她们背靠墙壁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蒋医生的女朋友真的好漂亮。
赵昭敲敲窗台,女孩们集体回过头来,表情有尴尬,有难为情。胳膊碰胳膊,互相推搡着,最后中间那个女孩被推了出来,红着脸与她打招呼:“你好。”
“你好。”赵昭笑笑,已经凭样貌猜出对方是村长的女儿,“要不要进来坐?”
“能……能行吗?”
“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女孩们绕到门口,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才进来。
赵昭翻出包里的巧克力与她们分享。
刚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但和赵昭互相答完几个问题就变得不再防备。
她们是同学,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三,因为马上要中考,比初一初二年级晚放假一周。
“不过我们今天不回学校了,蒋医生帮我们请了假。”女孩主动跟她解释,“明天一早要带我们去隔壁县的防疫站打疫苗。”
赵昭没听蒋肆易提起,随口问道:“流感疫苗?”
“不是,叫什么来着……”
另一个女孩出声提醒:“HPV。”
赵昭怔住了。
“对对!”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告诉赵昭疫苗如何具有保护作用,而且国家出了新政策,满十三周岁就可以免费接种。
“不用花钱的。”她们强调。
显然是被蒋医生认真科普过。
赵昭弯起唇角,整颗心因为塞满蒋肆易的名字而变得柔软、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