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肆易边向赵昭解释边操作手机,不过一刻钟,都已安排妥当。
两天后的凌晨三点,15号车厢里有一个属于赵昭的座位,而那座对她而言遥远又陌生的城市里,有间房收留她度过冬日寒冷的夜晚。
赵昭即将迎来生平第一次叛逆,挣脱家庭加诸周身的桎梏,去看外面的世界。
蒋肆易收起手机,看赵昭掩饰不住的期待模样,忍不住吓她:“你也不怕把你卖掉。”
赵昭回过神来,目光笃定地望着他:“别人我会怀疑,但你不会的。”
蒋肆易挑眉,歪歪脑袋凑近她一点,声音压低:“这么相信我?”
赵昭没躲,蜷在蒋肆易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
去年班里有一句话特别盛行,赵昭不知道出自哪里,但只听一次就印在了脑海里——
最危险的猎人往往伪装成猎物。
蒋肆易不是记忆力很好吗?他为什么没记住呢?
“我相信的。”赵昭扯起嘴角,笑得很无害。
第二十一章 看到未来的模样
除夕前一天,吃过中饭,赵昭送母亲和两个弟弟出门,他们要先坐公交去县城,再转乘下午五点的火车。五个小时后,便能与等在另一所城市的父亲团聚。
母亲给弟弟们选的外套款式接近唐装,十分应景的枣红色,两个小男孩昨晚都去澡堂洗了澡,短发非常有精神地立在阳光里,一改往日邋遢调皮的模样,格外神气。
母亲也换了赵昭以前没见过的香槟色长款羽绒服,脚上一双低跟短皮靴,卷发抹了弹力素,发尾随步伐一颤一颤的。
走去车站的一路上,不少人笑着打趣母亲,称赞她看起来年轻了足有十岁,别孩子爸爸见了不敢认。
母亲也笑,说那样正好,她把孩子一丢,自己留在大城市潇洒。
“你才不舍得你家老赵!”
嬉笑间,终于有人注意到跟在后面拎包的赵昭。
她没有新衣服,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与身前光鲜亮丽的母亲和弟弟分属于两个世界。
“咦?小昭不去呀?”
母亲很是理所应当地回答:“她不去。”
甚至不用给出任何理由,也没人追问为什么。
公交车进站,母亲让大弟先上车,然后抱起小弟,从赵昭手中接过行李,转身便与跟她打招呼的熟人寒暄去了——
“大过年的,怎么还拎行李出远门啊?”
“去找孩子爸爸。”
“旅游啊?”
“对,旅游。”
车子远去,母亲的笑声好像还留在耳边。
虽是冬日,阳光却格外好。赵昭被晒得眯起眼睛,公交车拐出小镇,驶上柏油路,她才转身回家。
路上碰到常来她家串门的婶婶,对方问她晚上怎么吃,要不要给她送盘饺子。
赵昭摇摇头说不用,笑着解释:“家里已经包好了。”
片刻后,赵昭踏进犹如战场的厨房,撸起袖子,洗碗、洗锅,扫地、擦干净灶台。然后坐下来把刚刚母亲急着走,只包一半的饺子包完。
父母房间里的座机响了,她擦擦手过去接。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你妈走了?”
赵昭“嗯”一声,又说:“刚坐上去县城的车。我妈带手机了,你要有事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
“赵昭。”
父亲突然叫她,赵昭愣了一下才应。
“你房间书桌的桌布下面,有两百块钱,拿上去买点好吃的。”父亲顿了顿,不是很自然地“咳”了一声,“那个,你也别怪你妈,你俩弟弟年龄小,去哪儿儿童票都便宜些。咱家这个情况……是吧,你这么大了,肯定都明白。”
赵昭点头:“我明白。”
父亲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认真听,通话结束,赵昭马上回房去找,果然是有的。
然后她将自己攒了许久的小金库倒空,加上母亲走之前留给她的150,共有855块。除去省城来回车费和房费,还剩500多一点。
赵昭松一口气,这样应该够用了吧,她很怕花蒋肆易的钱。
-
昏暗夜色里,蒋肆易接过赵昭塞给他的小钱包,没有推拒:“行,跟你均摊,能走了吧?”
赵昭又回头看了一眼,镇上的路灯十一点一过就全关了,她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身后路看不清,便只能向前看了。
托了托背在身上的双肩包,赵昭跨坐到自行车上:“走吧。”
骑上柏油路,月亮渐渐透出云层,洒落一地银辉。
在赵昭的视野中,一身黑衣的蒋肆易从浅灰色调的冬夜中凸显出来,成为她追随向前的坐标。
夜里气温低,尽管戴了很厚的手套,骑到半路赵昭手就僵住了。呼出的哈气浸润眼睫,结成一层薄霜,蒋肆易回头问她冷吗,赵昭摇头。
因为太像一场梦,冷也变得不真实了。
凌晨三点的火车,到县城刚过零点,街道虽然空寂,但到处张灯结彩,十分富有年味。他们把自行车锁在蒋肆易负责室内设计的那栋楼楼下,然后打车前往火车站。
小地方出租车本就不多,两个人在大街上走走停停足有二十分钟,终于上车。
一路上,司机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
深更半夜,十几岁的女孩子与异性单独出行,目的地是火车站,的确令人起疑。
赵昭垂下眼睫,心虚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有歉疚。
她将此视为一次演练,为高考过后真正意义上的奔逃做万全准备,但这对蒋肆易意味着什么?
赵昭不愿深想。
察觉到身边人的紧绷,蒋肆易碰碰赵昭的胳膊,提醒她再检查一下身份证带没带。
赵昭往外套内兜里摸了摸,冲他点头:“带了。”
他望着她,神色格外认真:“真带了?”
赵昭这才明白,蒋肆易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但他显然误会了,需要反悔的人根本不是赵昭。
“带了的。”
赵昭不够善良,她单方面决定选择继续这场骗局。
-
候车室里的乘客比想象中多,转一圈只找到一个空座位,蒋肆易示意赵昭先坐。
“饿不饿?”他问她,“晚上吃的什么?”
其实没吃什么,心情太过复杂,赵昭毫无食欲,但她还是告诉蒋肆易:“饺子。”
室内暖气充足,人又多,赵昭双颊泛起很淡一层红晕,蒋肆易看了她几眼,又说:“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别乱跑。”
赵昭点头,看他走出候车室,往旁边的小超市去了。
赵昭抱着两个人的双肩包,下巴搁在上面专心发呆。坐在身旁的老太太起身离开,换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过来。
他往赵昭身边凑了凑,很自来熟地问她:“你去哪儿啊?”
赵昭保持视线向前,假装没听到。
“哎,”对方不依不饶,扯她胳膊,“你是不是也去找你爸妈过年?坐哪趟车?”他把手机里的车票信息找出来送到赵昭眼下,“看看,咱们是不是坐同一辆?”
“不是。”
“你都没看。”男生笑笑,并没有气恼,仍旧很热络地与她寒暄,“说真的,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得不到回应,他还是喋喋不休,“刚刚跟你一起的那个,是你哥吗?”
赵昭皱起眉头,整张脸已经冷到放弃礼貌的程度。
“你长得好乖,刚进来我就注意你了,加个微信行不行?”
见赵昭不动,他直接伸长手臂去抓她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姿势亲昵。
一瞬间的怔愣过后,赵昭借势狠狠推了对方一把。
男生大概没想到她力气那么大,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后背磕到椅子扶手,身体一痛,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装什么清纯?长着一张欠……”
他没把话说完,有人似风掠过般来到赵昭面前,俯身将他摁住。
“干什么呢?”蒋肆易缓慢地询问,语调甚至称得上平和,但一双阴冷的眼睛里满是压迫感。
“你,”男生拽了半天没能拽掉领口那只手,开始示弱,“我什么也没干,你先松开,不然我喊人了。”
蒋肆易没吭声,只将另一只端着泡面的手递向身后的赵昭,待她接过去,才不疾不徐地回话:“哦,没干什么?那我也‘没干什么’一下,你应该不介意吧。”说完用力下扯,扔抹布一般将人甩到地上,抬脚还要踹,被身后的赵昭拽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人打架,蒋肆易脸色铁青,目光凌厉地望过来,赵昭抓他胳膊的手明显一抖,这倒让他清醒了过来。
男生自知打不过又确实理亏,爬起来骂几句脏话便走了。
蒋肆易坐到空出来的座位上,招呼赵昭也坐:“快吃,一会儿面坨了。”
这么一通折腾,赵昭竟真有点饿了,她掀开盖子吃了几口,又听蒋肆易叫她,便放下叉子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