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氤氲之下,女孩唇色鲜艳,眉眼似乎也被熏染得色调更深,衬着素白的一张脸,好看得很明显。
蒋肆易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怒火腾一下又烧起来:“赵昭你多大了?怎么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随便什么人都搭理!”
赵昭自觉很无辜,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结果蒋肆易听得更气:“那家伙都坐你旁边了,你不知道躲?不知道走?非得坐那等着被骚扰?”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赵昭看他一眼,小声辩解,“不是你让我别乱跑吗?”
确实。赵昭连部手机都没有,如果她走掉,真是找都没处找。蒋肆易感到一阵后怕,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干脆把自己的手机交给赵昭保管,嘱咐她到省城如果走散了,等他电话,他会过来找她。
怕赵昭漏接,蒋肆易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但递过去时忽又设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万一手机没电,或者半小时都没接到我的电话,你就直接打车到火车站B出口等着,我们待会儿下车就从那出去,你可以记一下位置。”
现金易丢,蒋肆易干脆将手机开机密码和支付密码一并告诉赵昭,并在五分钟之内接连考问她三次,确保她已经牢记于心。
和蒋肆易相处的许多个瞬间,他总在担心她会走丢,为此想尽一切方法避免。但离开一个人实在是很轻易的事,只需要埋头迈步,对呼唤充耳不闻,不回头,不心软。
手机揣在衣兜里,沉甸甸的,赵昭翻搅着碗里的面条,食欲顿无。勉强又吃了几口,她放下叉子,盖好盒盖准备去丢垃圾。
“你坐着,我去。”蒋肆易从她手里接过泡面盒,接着又弯腰捏起赵昭脱在身旁的手套,像捏什么脏东西一样走到垃圾桶旁边,一同丢了进去。
“下火车之后赔你一副新的。”他面不改色道。
但赵昭觉得蒋肆易很可能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因为走出火车站,在省城一月份的深冬街头,他抓起赵昭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不仅如此,还很贴心地隔一段路就主动换个边,好像要确保赵昭两只手都能平均获得来自他的热量。
也正因此,从田野围绕的小镇切换至陌生楼群之间,赵昭没有感到任何不安,内心甚至产生了明确而具体的希冀——
她终于,看到了未来的模样。
第二十二章 赌她前程似锦
早餐是在车站附近的一家粥铺吃的。
其实赵昭坐了几个小时车,胃里胀胀的,吃不下什么,但蒋肆易对她“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这种事好像格外在意。好在小米粥很可口,她喝得不算勉强。
时间尚早,行程单上的那些景点都还不到开放时间,蒋肆易决定带她散步去地铁站。
购买车票、刷卡、通过闸机,根据指示路标找到所乘路线,站在黄线外排队候车。
蒋肆易指指站台上方的站点标识,告诉赵昭上车前最好确认一下方向,但又补充坐反了也没关系,对向车一般就在对面,离得不远。
“比想象中简单,是吧?”他探身,询问赵昭。
的确,不安的感觉通常来自未知,但凡实践过,再来一次就能变得自信。
列车进站,蒋肆易护着赵昭上车。
除夕,外地人大多都已放假归乡,车厢里很空。两排座位,一排六个,他们坐到靠近门边的位置。
车门关闭,列车渐渐提速,驶入地下甬道,顶灯明亮,赵昭透过车窗向外望,除了倒映其中的人影,只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壁灯。
尽管都是在轨道上行驶,但和坐火车的感觉还是不同,身体随车身小幅度晃动,赵昭竟觉得有些头晕,她闭上眼睛缓了缓,等全身感官系统适应这份陌生体验。
蒋肆易没有发表任何观点,给赵昭充分的时间填补好奇心。
过九点,他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再次跟对方确定预约时间,得到肯定答复后转头提醒赵昭,下一站下车。
“出站会分几个出口,所以你以后坐地铁最好事先查好从哪个口出更方便,不然上去可能要绕很远。”蒋肆易在出站提示牌前站定,查到要去的地点,往左侧指了指,“C口。”
C口指示牌上除了几条道路名称,就只剩一家私立医院,赵昭不明所以地跟上去:“我们要去哪儿?医院吗?”
“对。”蒋肆易踏上扶梯,转身,神情轻松地望着她,“去拿我给你的礼物。”
-
“HPV?”赵昭拿着医生递来的疫苗接种告知书,整个人还是蒙的。
护士按流程询问过敏史,确认赵昭体质正常,没有患病不适,近期也未曾服药,便开好单据,示意他们前去缴费。
赵昭走到注射室外的长椅等候,粗略看完告知书内容,知晓这是预防宫颈癌的疫苗,完成全程三针接种,能够预防对应亚型的 HPV 病毒侵袭,有效降低患上宫颈癌的风险。
抬眼望去,医院走廊上也张贴着不少相关科普海报,比起手中的告知书,更详细地解释了接种疫苗的种种好处。
旁边座位上的女孩拿着手机跟朋友讲电话,感慨这类疫苗目前多么紧缺,预约好久才约到,她有一些朋友甚至特意飞去香港接种。
赵昭感到难以置信,所以为什么呢?
是什么样的契机,促使蒋肆易大费周章为她准备这样一份“礼物”?
因为实在太出乎意料,直到接种完毕,护士请他们去留观室观察半小时再离开时,赵昭仍旧有些反应不过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连询问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幸而蒋肆易主动开口了。
“我妈妈是癌症去世的,你知道吧?”他垂着眼睛,神情淡淡的,“宫颈癌。”
赵昭怔了怔,抬起头,正巧迎上蒋肆易移过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的瞬间,好像什么都不必再解释了。
赵昭还记得,她刚刚在宣讲海报上读到,宫颈癌在女性肿瘤中发病率与死亡率都居高不下。当然,接种疫苗并不能做到百分百防护,可蒋肆易竭力帮她规避绝大多数致病隐患。
这感觉并不陌生。
为她手写一套又一套试卷时,他在赌某种可能;
教她坐地铁、认识错综复杂的省城交通,在地图上一个一个标注、讲解建筑物时,他在赌某种可能;
甚至,把手机交给她保管,最后连同开机密码和支付密码也一并告知于她,他仍在赌某种可能。
赵昭没忍住,鼻子突然酸了。
她是为了什么靠近蒋肆易的?
她找他补习的初衷是什么?
那些装腔作势的示弱,有意无意地可怜,是抱有何种目的?
蒋肆易不是浑蛋吗?不是众人唾骂的疯子吗?他为什么拥有一颗如此让人惧怕的真心。
他怎么能不问、不探究、不深思熟虑,就从学业、从生活、从健康、从安全,全方位着手,为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构建未来?
蒋肆易似乎押上了能够想到的所有,赌赵昭前程似锦,丰衣足食,平安健康。
此时此刻,赵昭如坠冰窖,她觉得自己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应该马上坦白,但望着对方那双诚挚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承认是错,不承认也是错。
谎言一旦开始,是很难结束的。
-
因为博物馆除夕闭馆,他们绕开先去了动物园。
园区很大,动物们各有居所,赵昭跟着蒋肆易走走停停,遇到许多带小孩的家庭,他们混在其中,听父母们不时跟着孩子一起夸张地惊叹:好厉害的老虎,好漂亮的孔雀,好可爱的小浣熊,好帅的狮子,好萌的大熊猫……
蒋肆易大概是其中最沉默的“家长”,他不会故意调动赵昭的情绪,就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在她即将迈步时询问:“还想看什么?”
“火烈鸟。”
“还想看什么?”
“大象。”
“还想看什么?”
“黑熊。”
……
然后赵昭的所有愿望都被满足。
逛完一圈,他们从纪念品商店经过,蒋肆易买下那只被赵昭注视超过三秒的小狮子挂件。
赵昭将它挂在书包拉链上,每隔一会儿就要将手伸到后面摸一摸,喜欢到生怕不小心丢掉。
蒋肆易笑,至于吗,不过是个几十块钱的小挂件而已。
但许多东西的价值都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更何况,赵昭买到的是整个玩偶筐里眉眼最神气的小狮子,那会让她想起蒋肆易某些时候的表情。
所以,离开动物园,登上地铁后,赵昭还是将小狮子取下来,很珍惜地收进了书包里。
蒋肆易目睹全程,这次非但没有笑她,还伸手拍拍赵昭书包,威胁那只狮子好好待着,不许乱跑。
赵昭很快适应地铁运行的节奏,暖气舒适,身体微微晃动着打起瞌睡,直到蒋肆易将她摇醒,说下一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