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赵昭在结束期末最后一场考试,两人一起骑车回家的那条寂静宽阔的柏油路上,顶着呼啸的寒风告诉他,她可以跟他去省城旅行了。
第二十章 伪装成猎物
赵昭也没想到,四年前经历的事到了十七岁还要重新经历一次。
父亲春节仍要出车,但他会在另一所旅游城市停留两天,问母亲要不要趁此机会带孩子们过来转转,正好一家团聚。
母亲想去,但出门花销不好控制,她心疼钱。父亲斥她没远见,说钱可以再挣,孩子们能出门长见识的机会可不多。
听到能够长见识,母亲马上改变了主意。
只不过,需要长见识的孩子们里不包括赵昭。母亲很平静地与她说明情况,没有愧疚,也毫不担心,嘴巴张张合合,竟连一句嘱托也没有。
赵昭顺从地点头。
为了这次旅行,母亲特意去集市给弟弟们买了新外套,她自己也在婶婶们的怂恿之下烫了卷发。夜里,她与父亲打视频电话,左右摆头问他好不好看,赵昭没听清父亲的回答,但母亲笑了。
赵昭好多年没有听到母亲发自内心的笑声了,从书本中抬头,透过房门缝隙,她见证了母亲尤为珍贵的快乐瞬间。
而赵昭是这个家里,与幸福、快乐都无关的部分,所以她只能出门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快乐。
期末考试结束,赵昭和蒋肆易一起骑车回家,他照例骑在前面,但每隔几分钟,会回头看看,似乎怕她跟丢。
人都喜欢靠近在乎自己、重视自己的人,赵昭即使居心不良,好像也不能免俗。
所以,呼啸的寒风中,她下定卑劣的决心,叫他:“蒋肆易。”
少年停车,等她跟上来,只需要一点情绪上涌的冲动,赵昭就把不该说的话说出了口——
“我可以跟你去省城旅行了。”
明明是件好事,赵昭看起来却毫无喜悦之情。蒋肆易询问原因,等她把理由说清楚,两人已经骑到镇上以往分开的路口。
他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说:“明天下午你空出来。”
赵昭疑惑:“去干什么?”
“我们也去买新衣服。”
-
旅行。
这对赵昭来说,是一个连念出来都很陌生的词。
遥远到难以想象,所以从未想过。怎么订票,出门要准备什么东西,衣服带几件,牙刷牙膏毛巾呢?如果要过夜,旅馆会提供拖鞋吗?
明明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内心却无法克制地冒出一小簇一小簇烟火,赵昭根本不再需要什么新衣服,也能很快忘记被父母抛弃在家的失落。
但那天下午,她还是和蒋肆易去了趟县城。没去商场,赵昭找了家不起眼的理发店,将已经长及腰际的头发剪掉一半。高马尾梳起来刚好垂到肩下,看起来清爽利落不少。
时间尚早,蒋肆易问她急不急着回去,赵昭看出他有事要做,便说不急。
随后,蒋肆易把她带到那栋曾在徐行车里看到过的欧式建筑。
赵昭的震惊持续至蒋肆易用钥匙开门,站在玄关喊她进来。这时她才确认,蒋肆易负责设计的不是一套房,而是一栋楼。
赵昭在里面转了一圈,感觉自己走了足有上千步。这么大的面积,这么多房间,区域划分多样,她实在不懂蒋肆易是怎么有勇气答应帮忙的。
以及,什么样的朋友能随便在商业区买一栋楼?
面对她的疑惑,蒋肆易给出一个十分敷衍的解释:“他有钱。”
有钱人的脑回路的确不在赵昭认知范围内,可这种理由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她很怕蒋肆易惹事,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蒋肆易将此误解为关心,没有排斥,虽然并未道出实情,但也认真保证,不会发生赵昭担心的事。
怕她不信,又告诉她牵线人是亲戚家装修公司的老板,到时候会签正规合同。
其实蒋肆易目前只给了程守五分之一的设计图,本意是想让他先看看风格,哪里不满意也好早作调整,但没想到,当晚就接到付裕父亲的电话,说对方很满意,可以先把合同签了,交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给他。
蒋肆易的确很需要那笔钱,但事情顺利得反常,令人警觉。所以他找付裕父亲多次确认对方条件,合同也专门花钱从网上请了个律师审核,虽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但还是没急着签字。
他想再等等,摸一摸程守的真实想法。
赵昭环视周围,担心得皱起眉头,问蒋肆易如果不能按照合同里的约定时间交图会不会要付违约金,她在某部电视剧里似乎看到过类似的情节。
蒋肆易弹她脑门,从包里翻出三张试卷,说:“少操心有的没的,把卷子做了,看你真正能拿多少分。”
赵昭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竟是他们期末考试做过的卷子,语数外三科,题目一个不少。并不是从哪里印制的,是蒋肆易手写给她的。
赵昭怀疑蒋肆易是不是有过目不忘的超能力,很想学习。
对方不置可否,非常残酷地告诉她,记忆力好,天生的。
记忆力好……
赵昭僵了几秒钟,没控制住自己,脱口道:“变差一点就好了。”
“什么?”
她心虚地摇头:“没什么。”
蒋肆易席地而坐,掏出手绘图,已经准备投入工作,抬头见赵昭还在发愣,伸手往地上拍了拍:“回神,赶紧做题,我要掐点了。”
都是熟悉的题目,赵昭做得很快。以她目前的程度,这套试卷不算难,若不是担心考出高分引起母亲怀疑,她有自信能在班级拿到不错的名次。
不得不承认,蒋肆易是个很好的老师,除了基础要点,他更多教会赵昭的是属于他的思考方式、逻辑判断、举一反三和实际运用。
在答应帮助她之后,蒋肆易毫无保留展示自己多年来开发寻获的宝藏,任由赵昭挑选。
这份慷慨,于赵昭而言有多幸运,对蒋肆易来说就有多不幸。
他们像是扯着绳子靠近,每向对方进一步,就要将绳子拽得更紧些,直至断裂。
不同的是,赵昭对此早有准备,她怀抱不安向前,而蒋肆易一无所知,看起来快乐又无畏。
判完试卷,蒋老师露出相当满意的笑容,跟最开始那次摸底相比,赵昭进步巨大。
不辜负老师心血的学生是好学生,好学生应该被奖励。于是蒋肆易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赵昭,他要送她一份礼物。
抬头望见少年一脸得逞的笑,赵昭忽然觉得蒋肆易拐着弯安排这场考试,都是为了送出这份礼物,更不敢要,张嘴想拒绝,却被他打断——
“不贵重,放心。”
“到底是什么?”赵昭预感蒋肆易嘴里的不贵重与她理解的不贵重相差甚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蒋肆易强行结束话题,叫赵昭过来改错。
错题全部讲完,天色也已全暗。收拾好东西,他们离开那栋房子,准备搭公交车回云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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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到云湾镇每天只有两趟车,大多数人会赶在晚饭前回家,这班更晚一些的,乘客相对较少。
赵昭和蒋肆易在最后一排落座,车很旧,没有空调,但还是比在寒风中骑自行车舒适许多。
赵昭将脸缩进大围巾里,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罩到头顶,只露一双眼睛,映着窗外不时闪过的路灯,眨落点点碎光。
“冷?”蒋肆易问她。
“还好。”不骑车,忘戴手套,赵昭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
没开灯的车厢里,蒋肆易握住她的两只手塞进自己一侧口袋。
手指触到一片柔软短绒,赵昭很惊讶,原来有些羽绒服连衣兜里面的布料都这么暖和。尽管这个貌似掏东西的姿势很怪,但她终究没舍得这份温暖,又将撤出一半的手放了回去。
中间没有隔挡,随着车身摇晃,她的胳膊小幅度蹭着对方胳膊。
赵昭坐下来也比蒋肆易矮半个头,是一个恰好能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的高度,所以,只要稍稍侧身,他们看起来便像在拥抱一样。
“把你身份证号码告诉我。”蒋肆易拿出手机点点按按,又跟赵昭确认一遍去省城的日期,便把车票买了。
选的是凌晨三点出发的最早班次,抵达省城刚好是早餐时间。回程定在第二天下午,赶在赵昭母亲回家前一天到云湾。
算起来,他们可以在省城待上将近36个小时,比预想中多很多。
住处也一并定了。为了照顾赵昭所有费用都要均摊的坚持,蒋肆易没选酒店。
省城游乐园附近有家民宿是他母亲生前负责设计的,老板是母亲的好友,蒋肆易之前几次回去都住那儿。他打电话预留了一个套间,房费五折。
怕赵昭不安,蒋肆易特意找出曾在民宿拍的一些照片给她看。
“这就是隋姨,”他指着照片上笑容温婉的女人向赵昭介绍,“她人非常随和,我的事情她都知道,包括我和我爸那些……总之住那里你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