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以这一炷香为限,香烧尽, 你还是不说,那你不想死也得死了。”
杜青霜面上毫无波动,仿佛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
可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夹在两只手中间,正燃着的香上所吸引。
这支香如他的催命符,每抖落掉一截香灰,就意味着他离死更近一步。
那女子说的没错,他的确,贪生怕死。
而等待死亡,也的确是个极难熬的过程。
这场审问还没开始,杜青霜已经感觉到了煎熬。
攻人先攻心。
闻焉这一局,全是为了折磨他。
可惜杜青霜不知道。
闻焉开口问他:
“大晋一共有六位国公,你口中的国公爷,是这六位中的哪一位?”
杜青霜不言不语,双眸微闭,权当没听见闻焉的问话。
“不想说吗?”
闻焉低声说道,将匕首重新贴在了他的左脸上。
就抵在新添的那道伤口边缘。
冰凉的触感让杜青霜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不过马上他又镇定下来。
下一刻,难以忍受地剧痛袭,杜青霜猛地睁开眼。
而皮肉被强行割开的那一刹那,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闻焉慢条斯理地顺着先前那道伤口的位置,下刀,细细割下一片新鲜的肉。
刀锋划开肉,细微的声音仿佛在黑暗寂静的密林中无限放大,听得人一阵牙酸。
闻焉下手时,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伤口处并未怎么流血。
照这个她这个手法,便是将杜青霜浑身的肉全都剐下来,他都未必会死。
这让在场人想到了一种死刑法。
凌迟。
闻焉似乎就是在对杜青霜施行凌迟。
短短几息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杜青霜在这长长的,像是没有尽头的痛苦中恍惚间也想到了这。
凌迟啊……
他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地顶在一起,竭力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声,不想漏了怯。
可是仍有有些沉沉的痛叫声自喉咙中挤出的,从齿缝间隙泄露出来。
这骇人的一幕,不知怎的,便是连闻长宁和陆氏都不觉得可怕。
她们不自觉想起了高娘子他们,想起了村子里挖出来的累累白骨,那些刚出生的婴孩,还有那晚闻焉说的话。
血债血偿!
继而心里涌起了无限的畅快,好像堵在心肺的那口浊气终于出来了。
杜青霜身上的每一滴血都背负着一条人命,他的血今晚就是真的流干了,也不能偿还他犯下的罪孽。
凌迟算什么,千刀万剐算什么。
这个畜生就是死,也要受尽折磨后,才去死。
浮生没有亲眼看见村子里的惨状,但当初那一纸讨伐杜青霜的檄文,他看过。
浮生立在一旁手上拨动着佛珠,默念经文。
为冤死的亡魂。
闻焉把新割下来的肉放到一边,再看向杜青霜。
杜青霜脑袋无力地垂下,呼吸急促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闻焉几乎没给他歇口气的机会,重新发问道:
“除了那位国公爷,你上面的主子还有谁?是哪位皇子?”
杜青霜不知道是听到了故意不答,还是仍沉浸在那剧烈地痛楚中。
闻焉等了他三息没听到他回答,便又直接动手从他脸上割下了第三块肉。
这一次杜青霜,疼得身体抽搐了一下。
闻焉收刀放肉,心平气和地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们在宓阳的什么地方私造军器。”
原本一直没反应的杜青霜,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忽然费力地抬眼,哑声问到:
“你怎么,知道宓阳?”
“难道,当初那一船的货,真的是你们抢的?”
他后面这句话,成功挑起了一直冷眼旁观的闻家人心里的火气。
闻和宁一肚子火,张口就骂:
“放屁,谁拿你们东西了。要不是你们的什么狗屁船沉了,非要栽赃到我们头上,我们家会弄成今天这样吗?”
杜青霜看也未看他,只是凝视着闻焉,想从她口中知道答案。
闻焉如他所愿,轻飘飘地吐出了一个名字:“黄慈。”
杜青霜恍然:“对了,黄慈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话刚一说完,一截香灰陡然落下。
杜青霜呼吸一滞,后又假作寻常,道:
“你们能知道宓阳,就自己去查吧,宓阳总归只有那么大,迟早能查到。”
闻焉哦了一声,也不追问,又是直接上刀。
杜青霜:“你……”
他实在没捱住,惨叫一声。
闻焉擦了下刀上的血,继续问:
“你主子准备了多少兵马造反?”
杜青霜嘴唇哆嗦着,紧紧闭上。
没关系,他不说,她就割下一块肉。
反正她也没指望撬开杜青霜的嘴,她只想暂时讨回点利息罢了。
接下来,四周不断响起闻焉的问话声,以及杜青霜压抑的痛叫声。
闻焉:“这支兵马在什么地方?”
杜青霜:“……”
闻焉:“颍州的粮食是不是你抽调走的?”
杜青霜:“……”
闻焉:“送到何处去了?”
杜青霜:“……”
几轮话问下来,杜青霜左脸被削去了大半,伤口深可见骨。
闻焉将割下来的肉整齐地摆放在杜青霜跟前。
杜青霜整个人仿佛在水中泡过一样,被折磨地完全没了个人样。
除了要承受割肉之痛,另外那支燃着的香所带来的强大的压迫力。
那让他即便痛到极致,精神恍惚,或是快要晕厥过去时,总会恰到好处的落下香灰,像在灼烧他的神魂一样,将他唤醒。
这让他濒临崩溃,极近被逼疯。
闻焉瞧着眼前的人,遗憾收手。
杜青霜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眼下这番折磨他受不住了。
闻焉看向他身后,见那炷香所剩无几。
她弯唇一笑,眉眼舒展,慢声道:
“倒是块硬骨头。”
杜青霜艰难地抬起头,眼眶中爬上了红血丝,一张嘴,一滴血滑到他唇边,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迟早,要杀了你。”
“三姐姐,他还在嘴硬,不要放过他,把他丢去喂狼。”
对于杜青霜的挑衅闻焉没当回事,闻长宁却像个炮仗一样跳了起来。
闻和宁一把她按住,未免她太激动真冲上去把人一刀结果了。
闻焉明显不会杀杜青霜,故意要留他一命。
此事可不能功亏一篑。
闻长宁对她哥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只是说说,给她三姐姐的戏再添一把火。
兄妹俩的眉眼官司,闻焉看在眼里,杜青霜却没有注意。
他诅咒发誓道:
“我要将你们全部关进人舍,让你们,父不父,子不子,兄妹,父女,母子相……”
他口中污言秽语还未说完,闻焉便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肉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杜青霜目眦欲裂,满嘴的肉却不敢咬下去。
平日里能面不改色吞下的美味,此时却像成了穿肠毒药,连舌头都蜷缩起来,不敢碰一碰?
到底吃别人的肉和吃自己的肉,是不一样的。
刚做完这些,闻焉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有人来了。
闻焉顺势动手将匕首抵在杜青霜的脖子上,不紧不慢道:
“香烧得差不多了,你也该去死了。”
说完正要把刀捅进他脖子内,忽然,身后远远传来的狼吼声,且声音越来越近。
闻焉脸色一变:
“又是他。”
其他人马上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谁,均紧张地看向闻焉。
闻焉眉头紧皱,就要不管不顾地下手,最懂她三姐姐这出戏的闻长宁立马阻止她,扑过来,拦住她大声道道:
“狼群来得太快了,三姐姐我们先走,这个畜生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杀。”
其他人心领神会也纷纷劝道,
最后闻焉露出一副不甘心地表情说道:
“算你命大。”
说罢,快步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
几人动作极快,很快就钻进密林中,身影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闻焉他们走后不久,狼群奔袭而来。
看着到处散落的尸体,它们立刻兴奋得不行,扑上去就开始撕咬。
另有一只狼逼近杜青霜,冰冷幽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口涎从獠牙上滴落。
然而最后它还是只低头去吃地上的肉片。
杜青霜闭上眼不忍再看。
“杜大人还活着吧?”
“看样子是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