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理寺的谢郎官究竟有何不满之处?摸不准他的脉, 便谁都不愿来趟这个浑水。
众人推来推去,最后,竟推到了一个司录参军,薛参军头上。
汴京城中,谁人不知薛家家世好,靠山大,也只有他,敢触谢郎官的霉头。
这横竖是件民间纠纷,司录参军也勉强使得吧。
那薛参军也是个温厚人,从善如流,见众人犯难,也不推辞,接了案卷便勤勤恳恳研习。
众人只当看热闹,说要三日之后,可还能审出个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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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朱明门外,殿前司四教场,刀枪剑戟,牙旗战鼓分列两排。
兵器碰撞的金石之音不绝于耳,厮杀之声远近相闻。
只见有两人拿着刀,持着盾,穿着护心甲,齐齐围攻一男子。
那男子身着粗布的短褐上衣,挽着袖子,高束着发,也不穿甲,身姿如松,矫健如龙,一柄横刀耍得虎虎生威。
被两人围攻,竟也不落下承,三人有来有往,打得难解难分。
谢诏蓄力提刀,刀口带着风声当头劈下,铛的一声直砍在藤盾上,震得对面手臂发麻。
他收刀再斩,这一刀力道更大,刀锋劈在盾上,竟然火星四溅,对方直接向后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
“郎官,你下手也忒狠了些…”
陪练的属官此时汗流浃背,连连哀嚎道,“手下留情,留情啊。”
谢诏抹了把汗,厉声喝道。
“再来!厮杀的汉子,手劲当有千斤之重,一身筋骨当硬如精钢!是尔等平日里太懒怠了!”
此时,谢诏气息粗乱,把刀一横,刀尖气势汹汹闪着寒光。
脑海中,都是昨夜冯佩玉的声音,糊了一层黑色的帐子,向他铺天盖地的涌来。
“谢郎官!听闻你在查梁四郎的案子,对吧......”
在黑暗中,冯佩玉的声音轻轻巧巧的。
她飞快地说道,“你若是硬要带我回去,我便对众人喊起来,说诬陷郑员外的事情,都是你指使我做的。”
“那郑员外可是梁家的女婿啊,虽不过是堂亲,但在外头看,血缘近的很,还算是一家人。”
冯佩玉得意的呵呵直笑。
“谢郎官,如果我这样嚷嚷出去,众人会怎么想你呢?”
此时,对方也拿着盾牌冲撞过来,谢诏灵活的回身一闪,刀身下沉,长眉一皱,随即挽着刀花连环三斩,直砍向对方的手腕。
“再来!”谢诏高声喝道,示意对方接着喂招。
而冯佩玉的声音,就如一条小蛇,趴在他的肩膀上,嘶嘶的缠绕着他。
“所有人都会觉得,梁四郎的案子,自然也是你诬陷的,你就是刻意跟梁家过不去。”
“哎....谢郎官为了诬陷梁家,可真是煞费苦心啊,竟让自己的娘子去勾引攀污梁家的女婿。”
冯佩玉轻飘飘的笑。
“旁人信不信先不说,那梁四郎的阿爹,现下正愁没有借口弹劾你呢。”
“定会顺着根杆子便往上爬,借此大做文章。”
“至少,梁四郎的案子,不管你审出个什么结果,不管证据多么确凿,已经没人会信了......”
谢诏胸口烦闷,转身长刀直进,带有雷霆之势,另一名属官连忙收刀回护。
谢诏此时手腕一转,用刀背狠狠撞向对方的肩膀,对方吃痛,应声倒地。
可是无论怎么劈砍,冯佩玉依然飘在他耳边,轻轻刮着他的耳根。
“谢郎官还巴巴的跑去定州查案,哈哈哈,真是辛苦。”
“梁四郎的案子,应是极重要的吧,不然你也不会草木皆兵,连郑员外这个梁家女婿的小案子,都要漏夜来审。”
“但不管你在谋划什么,我都可以毁了它。”
“好教谢郎官知道,你若是敢强迫我,我就教你尝尝作茧自缚的滋味。”
作茧自缚,好个作茧自缚!
谢诏喘着粗气,心中怒气更盛,使着蛮力,又反手一刀,重重的抡在盾牌上,对方手臂震痛,惨叫一声,便跌坐在地上。
两名属官见谢诏怒气冲冠,杀气腾腾,皆怯怯不敢靠近。
谢诏举刀茫然四顾,只觉胸口的郁郁之气无处发泄,怒喝一声,转身便把立在一旁的牙旗杆子劈成了两半。
牙旗应声而倒,整个演武场灰尘满地,谢诏喘着粗气立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出身行伍,平生最忌讳做败军之将,最恨被人辖制的屈辱滋味。
要是旁人,敢如此相威胁,定一刀劈了他。
谢诏浑身冒着热气,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许久才长吐一口恶气,咣当一声把刀一扔。
可威胁他的,偏偏是阿玉,教他轻不得重不得。
定是前世的冤孽。
当年从定州来汴京,送行宴上,兄弟们开玩笑的说,定州苦寒,平白让咱们做这苦修的和尚。
到了汴京,可遍地都是美娇娘,谢将军去了那富贵风流处,可别上了锦绣的床榻,便软了手脚,下不来了。
那时,他不以为然,此去汴京,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什么小儿女之情,那都是莽夫蠢材所为。
可是在裴家,见了阿玉,他便也成了那昏了头的莽夫,一头撞了进去。
阿玉是飘飘摇摇的香风,缠着他,绕着他,就算偶有阴雨,他也觉得要让着她,捧着她。
娇滴滴的小娘子,不就是这般。
但昨夜,在开封府狱里,他自诩有万夫莫当之勇,却在实打实的战场上,败给了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冯佩玉连番威胁下来,见他说不出话来,便知抓住了他的痛处。
场上便立时攻守易形。
雷光一闪,满屋雪亮,只见冯佩玉一张脏兮兮脆生生的小脸得意地笑,悠哉悠哉的往草堆上一靠。
那气势就如坐在皇座上,怕是官家,都没她那么得意。
“谢郎官,你今日可带不走我了,若是不想让我坏了你的大事.....”
冯佩玉的声音裹着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你得听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谢诏寒毛一竖,只觉回到战场上,正被敌军拿着刀枪指着,他又岂能忍受得如此辖制。
真当他不敢动手吗?
“怎么,谢郎官想扭断我的脖子?”
他刚要动作,冯佩玉似是看出了他的杀气,连忙着补道。
“谢郎官最好站在原地别动,敢上前一步,我便立时喊起来,让外头的人听见。”
“我烂命一条,死则死矣,单纯杀了我泄愤,于你的大局也没什么用吧。”
冯佩玉的声音也颤颤巍巍的。
“到时候大家玉石俱焚,谁都没有好下场!”
怎么会有如此难缠的女子,真真是可恨至极!
谢诏拔刀四顾,只觉自己四面楚歌,八面埋伏,纵有宝刀利刃,竟毫无施展之处,逼着他缴械投降。
“这番言语是谁教你的?”谢诏恨得牙都咬碎了,“你这半年来到底结识了什么人?”
她一个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小娘子,流落街头,是经历了什么?
寻得了什么靠山?
冯佩玉缚住他的绳索,打败他的刀剑,又是谁给她的?
谢诏想一想便觉着头晕目眩,他无端生出一些腌臜的揣测,但又觉着亵渎了阿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冯佩玉像是有读心术,笑嘻嘻的说道,“谢郎官,谢大将军,你也太小看我了。”
“这世上看似有捷径,但脱了衣裳能换的东西,可不多。”
“教你摆弄了几回,我不也没得什么好处吗。”
这个天下第一没有心肝的女子,真想上去扭断她的脖子。
谢诏死死捂着胸口,杀人诛心莫过于此,他只觉喉头有腥甜之意,防线立时破了大半。
这还不算,冯佩玉见他溃不成军,立马乘胜追击道。
“想让我不坏你的事,倒也不难,咱俩那点旧事,你一个字都不许与旁人说,这案子你也莫要再插手。”
“谢郎官也帮我个忙,出了这个门,便去责令开封府换一个司法参军来审,这个司法参军太偏心郑员外,生生冤枉了我。”
“下次审案,也请谢郎官来开封府坐镇,好生盯着他们,省得再乱打我板子。”
谢诏眼睛都气红了,伸手往嘴唇上一抹,都是咬破的鲜血。
“还有什么好审的,你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你和郑员外是真的?”
“我是个男人,你要我做王八?”
“你要羞辱我,让我坐在旁边,看着你自证污名吗?”
冯佩玉也不理会他,径自说道。
“现下谢郎官只有两条路,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
你明日,身败名裂。”
说罢,冯佩玉哼起了小曲。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