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60)

  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

  谢诏呆呆立在那里,他打了个败仗,被缴了刀枪,捆缚起来,动弹不得,还要他跪下来,折辱于他。

  她在咀嚼他的痛苦。

  这还是阿玉吗,那个他要保护的,娇滴滴的阿玉?

  他在水中捞月,他在镜中摘花,一切都是假的,海市蜃楼土崩瓦解,一兜子灰尘扑面而来,他也是灰尘,踉踉跄跄虚浮于半空。

  下一秒,谢诏再也站不住了,他捂着心口,慢慢跪了下去。

  三日后,开封府衙。

  【作者有话说】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

  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第46章 年轻有为的薛参军

  开封府有位年轻有为的司录参军, 薛参军。

  闻名的情性谦和,办事明敏。虽出身世家显贵,但非膏梁轻薄之辈,从不以权贵自居。

  对上不阿, 对下不凌, 案牍之事必躬亲料理, 厮役乡民无分贵贱。

  但开封府少尹器重此人,其中缘故远不止这些,而是还有一层。

  就是因其父官位高, 不怕开罪人, 凡是众人畏祸推诿之难事,皆交由他来办。

  譬如今日这宗案子,大理寺右少卿谢郎官发了难, 众司法参军推来推去,竟推到了身为司录参军的薛参军身上。

  于是今日, 薛参军便临危受命, 破天荒审起了案子。

  在西偏耳房,置了一桌三椅,郑员外虽是被告, 但为六品户部司员外郎, 故也有他的一个座。

  “郑员外幸会, 给郑员外看座吧。”

  但是,说来也怪,平日里薛参军性情柔和, 容仪如玉。

  但今日,面上可没什么笑模样,兀自阴沉着脸翻着案卷, 连和郑员外客套,都不咸不淡的。

  一旁的胥吏猜着,大约是这大理寺的谢郎官行事忒无礼。

  今日是公事,又是他自家上赶着要来旁听的,却不露面,也不与薛参军叙礼,只躲着往后堂一坐,这是何道理?

  “稍后,本官便传原告和证人上堂,不知郑员外对此案,还有何要说的?”

  薛参军打量着郑员外问道。

  “薛参军明鉴啊,之前我已分辨过很多次了,我与那女子毫无瓜葛,清清白白啊!”

  郑员外一激动,胡须都颤颤巍巍起来。

  “我娘子看她可怜,才带回家来,谁知她竟污蔑与我!我与圣人发誓,绝没有轻薄无礼之言行!”

  郑员外此时眼下一团乌青,这几日,简直是地狱般的日子,同僚们皆侧目相视,他自诩清正,平白被扣了这么个帽子,愧愤难遏,只觉生不如死

  他这厢也底气十足,自己实实在在没做过的事情,自家娘子还教女使过来作了证。

  真相一清二楚,还有什么好疑惑的?

  这冯小娘子出身低微,又没甚钱财,她想捏造证据,无中生有,实在是痴心妄想!

  真是如此吗?

  薛参军板着脸,对郑员外颇有不屑,心想已经给你脸面了,非要当众出个丑,何苦来呢。

  “好!”

  薛参军猛把袍袖一振,案卷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带原告,人证上堂!”

  此时的冯佩玉活像个小叫花子,粗布的衣裳早就脏兮兮的,袖边襟口多处都开了线,鬓发散乱,还零星夹着几根稻草。

  往堂上一跪,便以袖掩面,哀哀地哭,直呼冤枉,求上官给她做主。

  薛参军打眼一瞧,也没甚看清脸,只觉身形有些面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下。

  但又觉盯着女子看不成体统,忙转开了脸去。

  而郑员外在边上气得面红耳赤,不顾平日的体面,在堂上直跳脚。

  只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堂上一时鸡飞狗跳,薛参军平日里管民间的户婚细讼,这般争执场面早已见惯了,并不与二人多费口舌,开始论起案情来。

  “原告的状子有言,上月二十八,正逢郑员外休沐,未时初,午睡的时辰,院中无人行走亦没有下人在。

  “郑员外便进了原告所在的西厢房,想要非礼于原告。”

  说完,扫视了一圈,转头又问立在一侧的证人,梁盼儿的女使婵姐。

  “你再将当时的证词,当堂说来。”

  婵姐磕磕巴巴的说道。

  “那日下午,灶上熬着娘子的药,从午时中到未时中,每隔一刻钟,我便去灶上看一眼娘子的药。”

  “那灶台便在西厢房边上,直到未时中,我都没见过郑员外出现在西厢房……”

  “这倒是和案卷记录的不差。”薛参军点头道。

  “你先前供称,你家娘子服此方已有半月,此话当真?”

  “是了,我家娘子常不思饮食,心中烦郁,故而这方子常吃。”婵姐老实答道。

  薛参军追问道,“从午时中到未时中,你一直在院子中穿梭,照看炉灶上的药,是也不是?”

  婵姐咬着牙,小声嗫嚅道,“没错,千真万确,不敢有半句虚言。”

  郑员外在一旁听着,心中古怪,尽是前堂审过的寻常问话,也没觉着有甚不对劲。

  一模一样的证词,翻来覆去的问,是何道理?

  谁知,薛参军摇了摇头,忽得又转向郑员外,正色道。

  “郑员外,按理说你为六品员外郎,我是七品司录参军,我不该无礼。”

  “但我要问上一句,你家欺凌弱小,可是君子所为!”

  “该当何罪!”

  何罪……我有何罪?

  郑员外皱着眉大张着嘴,只看着薛参军。

  左右皂隶俱各惊骇,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人作声,皆不知薛参军此言何意。

  怎的,哪里看出郑员外有罪来了?

  这开封府中,总算有个实心办事的人。

  此时,冯佩玉险些笑出声来,忙垂首捂着脸装哭,心中只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案卷记录说,你家娘子不思饮食,心中烦郁,吃的是方子是香苏散。”薛参军道。

  “香附疏肝行气解郁,陈皮理气消胀,对症施治,这倒不差。”

  “只是,此方紫苏,香附,陈皮俱系芳香行气之药,整剂只宜轻煎七分便取,万不可长久熬煮.....”

  “至多,两刻钟。”

  “而你!”薛参军指着婵姐厉声喝道。

  “说那药从午时中到未时中,整整熬了一个时辰,你还时时去看,半分药效都没了,你熬的是什么药?”

  此话一落,公堂众人皆大眼望小眼,鸦雀无声,只有零星几声抽气声。

  婵姐也半响说不出话来,上下牙吓得直打颤。

  “你还说,你家娘子吃这药方已经半个月了,一次,两次,不懂熬煮之法,倒也罢了。”

  “这药生生吃了半个月,你敢说不知道怎么熬?”

  薛参军把案卷往地上一掷,长袖一振。

  “来人,将郑员外的椅子撤了!”

  又转头和颜悦色地对冯佩玉说道。

  ”这位小娘子,你起来吧,莫跪在地上了。”

  这短短瞬息之间,情势陡然一变,事情便掉了个个。

  公堂众人此时也觉察出不对,纷纷交头接耳,嘈嘈议论。

  是啊,若是心中没鬼,巴巴的让你家女使做的什么伪证。

  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郑员外面对此等变故,目睁痴呆,面色如土,身上先木了半边。

  冯佩玉见他如此,只觉痛快。

  那日郑母诬陷自己勾引他,郑员外冷眼旁观,怎的没见他出来说半句话?

  针不扎自身,不知痛痒,想来,人不到自己的事情上,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这便受不住了?她平白挨得那一记耳光,又向谁诉冤去?

  梁盼儿这些年日夜受的搓磨,找谁去诉冤去?

  郑员外只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一股燥气直冲脑门,忙为自己分辨起来。

  “我没做就是没做,你们休要冤枉我!”郑员外脖颈发硬,下巴簌簌地抖。

  “薛参军!我乃进士之身,户部供职,问我的罪,当有实证!”

  郑员外怒火中烧,指指戳戳的,来回指着冯佩玉和薛参军道。

  “你们....你们勾结起来攀污我!这个妇人就是个祸害,惯会勾引旁人的,说不得你们俩也有苟且......才一起害我!”

  此言一出,反倒越发落得欲盖弥彰,更做实了郑员外的心虚。

  薛参军年纪轻,教他这么一说,羞得面皮通红,二人梗着脖子,僵持了起来。

  冯佩玉全程只垂首看地,做出一副胆怯的样子来,生怕让别人瞧出她欢天喜地的神情。

  此时,她悄悄地瞄了瞄外头。

  不急,这戏才唱到一半,有个要紧的人物也该出来了......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有皂隶前来通报,说郑员外的娘子要来拜见。

  作伪证的罪魁祸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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