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挠得他心神俱疲,鲜血淋漓。
谢诏屏着呼吸,蹲下来,摸到了冯佩玉柔软的衣角。
咫尺相隔,只衣袂相触,他便觉一团火烧得五内俱沸。
诸事到此,都了结了,他今夜便带阿玉回去,无论她做下了什么祸事,他会护着她的。
什么狗屁郑员外,长相凡庸平常,也能入阿玉的眼?
“不要近前来!你别碰我,我不想碰你,也不想见你....”
冯佩玉捂着嘴不教自己哭出声来,幸好在黑暗里,谢诏也看不见她的眼泪。
“咱们早就恩断义绝了,你就当不认识.......”
下一秒,谢诏便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脖颈。
天上又起一声霹雳,白练横天,一瞬通明。
冯佩玉看到了那双眼睛,含情脉脉的,悲天悯人的眼睛。
那是根沾了蒙汗药的针,扎一下便教人动弹不得。
“你是我娘子,明媒正娶的,拜过天地的娘子。”
谢诏粗糙的指腹按住冯佩玉的脖颈,摸着底下的血脉突突跳个不停。
“这些话休要再说!否则….”
冯佩玉嗤笑道,“否则怎得,你便杀了我不成?谢诏,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谢诏不听她在说什么,谢诏一向都不听她在说什么。
“莫跟我吊那些个书袋子!我是个粗人,我只知道咱俩拜过天地,只要我没休了你,你便走不得!”
眼见着谢诏那张俊脸越凑越近,冯佩玉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要把他推远些。
只觉隔着衣料,那胸膛滚烫滚烫的。
他的手也是滚烫的,冯佩玉只觉虚飘飘的。
外头的雨迎头浇来,她在雨中淋得湿黏黏的,可那不是雨,是谢诏浑身冒得热气。
在裴府,在无数个这样意乱情迷的黑暗里,她摸着谢诏挺直的鼻梁,觉着自己驯服了一只山间的野兽。
这野兽是她的坐骑,她的护卫,她的倚仗,可谁知,此兽反过来,把她吞咬得鲜血淋漓。
“你的心跳得真快。”谢诏扣着冯佩玉后脖颈上的脉搏,像是抓着一只扑腾乱动的狸奴。
“阿玉,你的心跳得真快......”
在她的手心里,谢诏的心脏也跳得飞快,咚咚咚咚,反倒叫她喘不过气来了。
罢了,真是要命……冯佩玉想,便杀了她吧.....
“稍后便随我归家去,这半年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追问….”
归家去……
此时轰隆隆一声惊雷劈过,如千重巨鼓,正意乱情迷中,冯佩玉忽然清醒了。
随他回去?回哪里去?回去随他摆布?
冯佩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浓黑,抹了把脸,喘匀了几口气。
随后冷冷的问道。
“裴箱是怎么死的?”
谢诏的动作也停住了,只抓着她的脖颈,用湿润的眼睛默默审视着她。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听喘息交叠,只见眼中针尖的寒光。
仿佛一场春梦作罢,一场旧戏谢幕,二人都醒转,回过神来。
此地是监牢,他们是犯人和监审官,他们之间,有一条长长的河,谁也跨不过去。
“裴箱是怎么死的?谁害了她?你告诉我,我就跟你回去。”
谢诏不说话。
冯佩玉咯咯笑着,每次面对谢诏,她的心中便有个填不满的洞。
她要谢诏给自己无限的包容和迁就,她要谢诏俯首帖耳,事事顺从。
裴箱的死,不管是什么惊天密辛,谢诏若是心里有她,总会告诉她。
不然怎么叫爱呢。
可是一次又一次,谢诏拒绝了她。
于是她恨他。
冯佩玉艰难的摸索着,无力的靠在墙上喘着气,她要离谢诏远一些,脑子才清醒些。
那接下来该如何?谢诏官位高,开封府的人也奈何他不得。
他若把郑员外的案子拦腰截断,硬是要将她带走,此计难道要付诸东流?
想至此处,冯佩玉也觉天旋地转,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谢诏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冯佩玉怒向胆边生,又亮出她的獠牙来,准备再捅谢诏几刀,以解心中之恨。
“谢郎官,此处可不是脱衣裳的地方。”
冯佩玉笑嘻嘻的说道。
“我是个什么人?教旁人看见了,平白污了上官的名声。”
“咱俩也不是体面地方认得的,上官若受用,喜欢那种调调,这汴京城中畜养歌妓的人家有得是,何苦在这里,做这些小儿女姿态。”
谢诏一颗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外头的雨泼泼洒洒,他的心都泡在苦水里。
如今只喘着粗气,狠狠的盯着她,是啊,论耍嘴皮子,他什么时候赢过,冯佩玉一张嘴,便能戳得他的痛处直流血。
“谢郎官今日来审案子,那便审吧,上官明鉴,我可没有诬陷郑员外,我们俩的事情都是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一道闪电又劈了下来,冯佩玉一张苍白的脸,娇滴滴的水雾眼,鬓发散乱,脸上还粘着几根稻草,笑嘻嘻的,浑然不在意的看着他。
“你这张小嘴到底说了多少谎话?”
谢诏恨极了,欺身过去,掐住她的下颌,伸手在她的嘴唇上捻了又捻,画了又画,用拇指撬开她的牙关,粗鲁的伸了进去。
“那本官便好好审审你,瞧瞧你还能再说什么?”
“你是怎么摸到郑员外家里去的?”
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生了茧的指腹狠狠的剐蹭着黏膜,只觉一阵钝痛。
“你如今是愈发的不挑了,你和郑员外之间有什么首尾?”
那根手指就如鱼钩一般,冯佩玉胡乱甩头要挣脱,但被他掐着下颌,强硬地按着舌头,手指直直的捅到喉咙里去。
“你跟郑员外的娘子是什么关系,你知道梁家是做什么的吗?”
捅到喉咙深处时,冯佩玉不住的干呕,但那根手指狠狠的掐着她的舌头,泄愤似的不停的搅动。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这条命,你自己不要,我还要!”
谢诏那双悲悯的眼睛如今狠狠的盯着她,冯佩玉嘴巴被撑得大开,只能含混的呜咽着,眼泪浮上来又掉下去。
冯佩玉又羞又恼,想要伸手推开,但谢诏那双手粗糙有力,左手如钢钳般,紧紧的锁着她。
谁令堕尘网,宛转受缠绕……
正当冯佩玉以为自己快要被溺死了,谢诏骤然松开了手,冯佩玉捂着脖子,往地上一滚,不住的干呕着。
谢诏这个贱人,实在是个贱人.....
谢诏捂着眼睛,喘着粗气,似是有些后悔,沉默良久,清了清嗓子说道。
“无论你说什么,此事都由不得你,随我回去吧,你莫要再做些荒唐事了。”
黑暗中,谢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官袍的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正往门外走。
这可不成,冯佩玉一口气还没喘匀,只觉身体凉了一半......
若是被他当众揭开二人的关系,便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此前种种谋划岂不是白费。
难道自己真要回囹圄之中吗?
不行,若是被他带回去,便一切皆休,她还不如死了。
眼看着谢诏就要行至门口,冯佩玉惊慌中,心里一连滚过无数种念头。
凭什么一遇到谢诏,她便只有被拿捏的份?难道只因谢诏位高权重吗?
谢诏就没有能被拿捏的命门吗?
快想想,一定是有的……
真想杀了他。
对了,杀人要诛心.....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妾薄命》李白
谁令堕尘网,宛转受缠绕。—赵孟頫《罪出》
下一章会在明天下午更
第45章 谢郎官,今日也摆弄你一回
开封府出了件奇事。
一件小案子, 本已快办结了,竟也引得大理寺的上官漏夜前来审。
又不知怎的,深夜牢房一见,许是那犯人美貌, 使这位上官失了神志, 径自遣散了众人, 二人共处一室。
过了许久,待到那上官出来后,神思飘荡, 竟似是失了魂魄。
若事情只是到此, 也就罢了,说来不过一桩香艳韵事,引旁人一笑。
谁知, 这上官回到大理寺,转头便翻了脸, 行文责问开封府的司法参军和开封府少尹。
说此案事涉朝廷官员, 他们办案却不严谨,还擅动刑罚。
责令开封府换个司法参军,重新审案, 并说三日后要亲自来开封府, 旁听重审。
这牢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女犯是施了什么法术, 让大理寺上官做如此癫狂之事。
实在是稀奇。
这几日,开封府少尹满脸的官司,只觉被下了脸面, 亏得开封府的司法参军共有七个,说换便换了。
可这当口,竟找不出一个愿意接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