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 她不想姓的, 不是南明云家的云。
她一遍又一遍强调的、最想抛弃的, 不是南明云家的云。
可她有什么选择呢?
眼前的女人发丝凌乱, 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睥睨着他, 保持她一贯的高贵姿态。她微微启唇, 语气满是鄙夷:“我确实不像你,出生便被大火焚烧得没一块好皮肤。早就遍体鳞伤的人, 才盼着别人和他陷入一样的境地。”
乘臾立在原地, 黧黑的眼睛盯着她,眼中情绪不明。
将熹见他不应声,挑高了半边眉,继续嘲讽他:“一直当言听计从的走狗,以为自己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她的话音落, 一只信鸟叼着信封飞进书房中,落在乘臾的肩头。
与此同时,阿舒的灵讯玉也收到了对应的消息。
将熹不用看传来的消息,便知北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她打量着乘臾眼底的懊色,满意地牵起嘴角:“看看,给你那么多人,你都用不好。”
她放开阿舒扶着她的手,将手搭在乘臾的肩上,侧首在他耳边道:“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认为你废物至极,连成为我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将熹便不再与他多话,强撑着病弱的身子,和阿舒一起离开御书房。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中只剩下刚缓过神的他以及跪坐在地,始终一言不发的仁修帝。
在地上哆嗦着身子的仁修帝见将熹终于离开,慌忙连滚带爬地凑到他儿子的身边,拽过他垂着的手,用修剪平整的指甲在他手心划下文字,“乘臾,阿臾……你要记得我们的姓氏,你要,你一定要,打造属于我们家族的王朝……”
“我不记得。”乘臾没等他的话说完,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狠狠地用指甲刮着自己的掌心肉,想把那股异样的,文字始终附着在他掌心上的感觉抹消掉。
仁修帝还坐在地上,一会开怀大笑,一会痛哭流涕,全然没有一点帝王的风范,更像是一个得了疯病的傻子。
乘臾冷眼看着他撒泼,没有一点要为他唤来御医的意思。
他垂眸去看自己的手心,眉眼的戾气不自觉地扩散开来。
如果不是他这位好父皇的私心,他又何必去过这样可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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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领主府。
蓝祈抚上自己手臂的伤口,用灵力给自己止血。
她望着何钦玉离开的方向,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何钦玉下手并不轻,虽然刻意避开了她的命脉,但伤口仍深可见骨。
她垂下止好血的手,侧首去看冰魄镜中状态稳定着的蓝祝,眸光微闪。
“后悔没把蓝祝的赤心脉也挖走吗?”清冽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只是平静的询问,不带任何讥讽的意思。
但蓝祈还是皱起了眉,面色不悦回头质问:“为什么将何钦玉叫来?”
男子微微垂首,老实答道:“我的力量有些问题,这附近只有她在。”
见他姿态从容,蓝祈心底的怒意更甚,咬牙切齿道:“贺远道,都是因为你。”
贺远道摇了摇头,“并不是因为我,借给你的人今晚也是要离开的。你清楚,没有他们,你根本无法将云临泱逼到绝境。”
他的话像一闷棍,狠狠地敲在蓝祈的痴心妄想上。
何钦玉说得没错,她很贪心,主动放弃杀掉蓝祝的最好机会。
她跟那位借兵,又和同样贪得无厌的魔尊联手,达成各取所需的交易。
但其实……
蓝祈回想起那人嘴角噙着笑意的模样,不免感到脊背发寒。她如今和魔尊一起叛变,万一被知道了,那她绝对会像那个尸山里的女人一样,变得不人不鬼,生生世世无法解脱。
贺远道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发抖,无声笑了下,问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做呢?”
蓝祈垂眸,按住自己在颤抖的手,“我要带姐姐走。”
她的事没办成,还尚能脱身。至于紫极宗那边,她很清楚霍晴和陈决的性子,必然会验明她身上究竟有无玄武烙印,届时一切暴露,她想走也走不成了。
“那禁地要怎么办?许诺你的力量,大人可是已经帮你得到了。”
蓝祈斩钉截铁道:“跟我直接交易的人不是魔尊。”
他只是被指派来的罢了。
贺远道似是知道拦不了她,耸了耸肩,不再言语。
“我们的交易做不成了。我虽已得到力量,但也替你们守了这么久的禁地,互不亏欠。”蓝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遇朝你们拿走吧。”
“先放着吧,大人最近怕是没空来北辰。”贺远道盯着她彷徨的神情,好心补充道,“你还有一个选择,取走蓝祝的赤心脉。毕竟,死无对证,紫极那边任由你辩驳。”
“没有这种选择。”他的话刚一说完,蓝祈便不作犹豫地开了口。
她坚定的语气让贺远道放弃继续劝说的想法,转而看向漆黑密道尽头亮起的灯火,淡声开口:“无论如何,你现在都走不了了。外边,陈宗主已经在等你了。”
蓝祈的脸色骤然变化,用力地握了握拳头。
一旁的冰魄镜里,在她们没有发现的地方,蓝祝正颤动着自己的指节,迎合着一团萦绕于她指尖的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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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辰回到帝京,气温的变化并不大,此时正处深秋,姜枫意不禁拢紧自己身上的披风,双手合拢在唇边接着暖气。
她从玉箫上跃步而下,在一处山崖前迎风站定。
算了算时间,她抬头朝西边的方向看去,一人背着红缨长枪,如她所料那般出现在弯月之下。
他低头看见了姜枫意,却不急着凌空而下,而是一步步踏着虚渺的夜空,仿佛脚下有实形的石阶般,拾级而下。
“切,装货。”姜枫意觑他一眼,抬起右手要去解长灵宗的禁制。
但她的结印刚起了个头,就见刚还在表演闲庭信步的樊然疾冲而下,倏地按住她的手,“等等!有人跟着你过来了。”
姜枫意满不在乎地甩开他的手,“当然是慢我一步的师弟师妹们啊,有什么好大惊……”
她霍然意识到什么,腰间的玉泣发出脆鸣,朝林间飞去,恰与来人的灵器相撞上。
姜枫意回身接过玉泣,短短几个瞬息间,已经跟来人过招数个回合。
来人的剑势毫不隐藏锋芒,招招老练狠辣,将她步步逼退至原处。
樊然见姜枫意落败,抬手按住她肩膀,让她在临近悬崖边时勉强定住身躯。
姜枫意蹙起眉头,朝对面人喊道:“宋满,你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她们对面的青年女人面无波澜地回道:“我找阮宗主。”
姜枫意毫不迟疑:“不行。”
“那也没办法,我必须得见她。”宋满盯着姜枫意,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不是我的对手。”
言下之意,她会强行让姜枫意解开禁制。
“喂喂,能不能把我放在眼里?”樊然抽出自己的红缨长枪,枪尖直指宋满,“我和姜枫意的修为也没差多少。”
宋满抱剑而立,闻言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能。”
“你们俩的默契,一加一等于负。”
樊然的眉头没忍住搐动,唇瓣翕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去。
行,他服。
他和姜枫意这破烂又岌岌可危的同门默契可真是人尽皆知。
姜枫意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宋满的这句话,她和樊然这个死装货确实分则各自为王,聚则一盘散沙,毫无默契可言,不然宗主也不会让她俩分别带队。
宋满见她俩哑口无言,却还是没有解开禁制的意思,便又强调了一遍:“我要见阮宗主。”
姜枫意张了张嘴,想要再次拒绝时,身后的山崖倏然像被蒙了一层水波纹般,所有景色漾开,两道人影缓缓从其中显现。
“不用找我师妹了,有什么事,跟我们俩说吧。”
徐冉文推着轮椅,从长灵宗内走出。姜枫意和樊然见她走来,自觉为她和轮椅上的人让开道路,并齐齐垂首恭敬道:“师尊。”
樊然喊的是徐冉文,而姜枫意……
宋满的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人见她眼含讶色,甚至还有闲心挥手和她打招呼。
虽然她已沦落到要靠轮椅出行的境地,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小宋将军,这双腿已经废了,不必再看。”喻熙见宋满仍未回过神来,笑着开口道。
宋满惊觉自己不太礼貌,剑收入鞘,规矩地向喻熙和徐冉文行了个礼。
“殿下让你来,定是有要事相告。”喻熙手搭在自己无知觉的腿上,温声道,“我师妹不出长灵,有什么要商量的事,告诉我们就好。”
她的目光沉静,看向宋满时,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她的态度并不强硬,但意思却很明显,绝不会让宋满越过此处,进入长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