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衣衫上你的气息慢慢散尽，可我早已养成习惯，只要你不在身侧，便要紧攥着你的衣物才能入睡。
贾媔咬唇，心又变软了几分，捶了他一记粉拳，“那你便不能轻点吗。”
“阿媔，我怕是要去西北了。这一走，也不知多早晚能回来。”卫元之双臂枕在头下，望着她施施然的道。
“啊？”这么快？还以为怎么也要明年，“就不能不打仗？没有商议转圜的机会么？”她立时收了方才作闹他的模样，正色问道。
“陛下派我前往，本是命我与逆贼议和交涉。”顿了顿，他哑着腔又道：“薛十八迎娶了樊家女，同乱党沆瀣一气。周鼎一众不肯屈从僭逆，遭叛贼绞杀。”卫元之目光空洞失神，得知周鼎与梁九皋之子等一众水军将领惨遭残害，他枯坐一夜。
今日在松岑禅院多添的香油钱，是托住持为那些殉难的水军弟兄置办水陆道场超度亡魂的。
贾媔心中堵的不行，死了的那些人，她都见过。
她对薛十八此人不多评价。此人很会钻营，跟在卫元之身边还是个不错的随从。可这种人，往往也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当然，也不能说他做的错。人身处那样两难境地，其中煎熬旁人无从体会。说到底不过各有立场，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转瞬半月过去，卫元之尚未下朝，嘉平帝圣旨便即刻传下，命他统领十万精兵赶赴西北。
贾媔早起送走卫元之上朝，他家都未曾回，更未曾有告别，这人便匆忙赶去西北了。
她还是从沈夫人口中才听闻此事。沈夫人也不清楚内里详情，只是遵照自家夫君传来的话，特地过来告知她。
沈夫人说起留在京畿樊家人的惨状，神色不忍，“只盼西北切莫再起战火。如今留在京城的樊氏族人，成年男丁全部处以绞刑，未成年男童一律阉割为奴，再流放辽东；家中女眷赐白绫自尽。”
她轻叹了一声，又续道：“就连早已出嫁的樊家女儿也未能幸免，统统没入教坊司，她们生下的女子，世世代代都要落贱籍为妓子。若是生了小子，便要做小龟子……”
贾媔心口一阵狂跳，这便是皇权之下最刺骨的残酷。
虽然不识这些勋贵女子，可贾媔仍为她们而今的遭遇痛心。
虽说如今她是尚书夫人，可仍融不进勋贵圈子。许是她出身低微，加之她从前曾在苏府为婢，即便如今卫元之身居高位，京中仍有不少勋贵夫人暗自轻贱她。
就拿曹恪与卫元之交情来说，其妻乃是正统高门贵女，先前曹恪也曾有心牵线，想让二人内眷多往来走动。
可曹夫人当着夫君的面，对她礼数周全、客气谦和，也就扭扭脸的功夫，眼底对她的轻蔑不屑毫不掩饰。
贾媔又不是贱皮子，更不会上赶着同她交际。
于是，她干脆同沈夫人牵头，另立了一处小圈子。
圈内少有京城老牌世家女眷，多是新晋状元、探花与进士的妻室，一众人心性正直，相处投缘。那些仗着出身高傲的勋贵夫人，即便有意攀附，她们也不愿接纳。
此次获罪牵连的不单樊氏一族，诸多往日与樊家往来密切的老牌勋贵皆被株连，曹恪夫人的母族亦在其中。
好在曹恪对皇帝忠心耿耿，曹夫人才得以保全，不像家中其他姊妹那般被没入教坊司。
贾媔心中感慨，世家起落不过转瞬，谁也不必讥笑旁人，今日看人落难，来日自身或许便会重蹈覆辙。
说起这些受牵连的女子，何其无辜啊。作乱谋逆皆是那些男人们所为，她们留在京城本形同人质，到头来却要背负罪责一同受罚。
腥风血雨席卷京畿半载有余，远在西北的卫元之，自始至终未曾寄回只字片语。
贾媔深知他的苦衷：樊家谋逆一案牵连众多勋贵，嘉平帝心中怒火难平；再加上他领兵征讨的本是自己人，行事处处敏感。
若是书信中有半句不妥，定会被御史揪住发难。他身在边关无从辩解，京中她与孩子便要跟着遭殃。
为避开所有隐患，他干脆断了一切音讯，这般杳无消息，反而是最大的平安。
转眼便是八月中秋，韦岚清寄来书信，说是打算动身入京。
只因珩哥儿思念父亲，念叨着要回京。她身为母亲，总不能自私拦着珩哥不见李居静，又不不能让孩子独自赶路。
所以她便把善堂交给樊四姐儿和松晚等人打理，带着珩哥儿和胖阿婶同来京畿。
贾媔便日日盼着她的船抵京。横竖卫元之远在西北不在府中，她索性打算让韦岚清住进卫府，安心住下相伴度日。
赶在十月中，韦岚清终于到了。麦青抱着已经会抬头的女儿，和屋里的贾媔喊：“夫人，人到了，已经下马车了。”
贾媔激动的丢下手中给卫元之缝了半截的袜子，快步跑出屋。不光见到了韦岚清，还有韦岚峥。
虽与韦岚峥同处京畿，碍于男女大防以及卫元之那个醋缸转世的性子，二人自肇庆分开多年来，头次再见面。
贾媔先与韦岚清相拥落泪，叙完许久未见的思念，才回身从容与韦岚峥见礼。
韦岚峥的变化很大，如今已经是御史了，但他无党派。因为他不光嘴巴损，还会打人，没哪个党派愿意拉他入伙。
还是听沈夫人说，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去西北的卫元之。说他居心叵测，带了十万大军同樊家人唱双簧，浪费粮草辎重不说，还戏耍皇帝。
嘉平帝还未说什么，就被出列的韦岚峥大骂特骂，他甚至还朝弹劾之人吐口水。对方不堪受辱，便冲他挥拳。
可是韦岚峥是谁？曾经要入伍水军的八尺汉子，不光揍得明心党、楚党等一众官员鼻管窜血，就连背后出阴招的文惟谦也被不小心挨了几拳，被误伤成了个乌眼青。
嘉平帝被韦岚峥的骚操作弄的张大嘴巴，待到回过神，才发现殿下文武早已扭作一团乱成麻。他厉声大喝，传令殿前大汉将军上前将众人分开，这场朝堂群殴这才作罢。
贾媔特意给韦岚峥备了谢礼，她诚恳的说：“韦大哥，谢谢你不计前嫌，出言帮他。”
韦岚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退后一步，避过贾媔的礼，磕磕巴巴的道：“嗐，莫要如此多礼。我……我也不是帮他，谁稀得替他出气啊，我是看不惯那帮耍嘴皮子的阴险老东西。打仗的时候怂包一个，如今小白……啊，那个，他出去招降了，这帮人又背刺他，当真是比当年他耍阴招还可恨。”
贾媔：“……”呃，其实，大可不必说后面这些的。
当然，她还是一遍又一遍谢他。
温良承得知家中来了客人，也不管旁边儿站着端正的两个哥哥，他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抱住韦岚峥的腿，“这个大人，你方才骂人太解气，我要拜你为师。”
韦岚清笑的，上去拍他屁股，“怎的又要学骂人？”
韦岚峥尴尬的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只是他的腿被温良承抱着，根本抽不出来。
“清姨母，有个瑾乐公主太讨厌了，她总惹我娘亲生气。但娘亲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和女子动手，所以我要学骂人，骂败她。”
众人：“……”
说到瑾乐公主，贾媔只觉头疼，这人简直就是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韦岚峥不好在这里呆着，便带着念渊、珩哥儿、小良承往沈大人府邸。
念渊和珩哥儿二人已考取秀才，眼下正等着岁考争取廪生名额，一来托付沈大人为二人安排课业、督促勤学，二来也想向沈大人打听本届府县廪生空缺与名额实情。
*
沈大人见念渊品行才学样样出众，便私下同沈夫人商议妥当，修书送往儿子儿媳住处，提议定下念渊与如宝的婚约。
彼时卫元之远在西北，府中诸事一概不知，等沈家子媳的回信送回京畿，对方已然点头应允，两家悄悄将这门亲事敲定下来。
贾媔就此成了准婆婆。订婚宴当日，韦岚清陪着她前往赴席。
念渊本就随贾姓，又恰逢卫元之远在西北未能归来，整场定亲宴席便全都设在沈府操办。
席上，瑾乐公主不请自来，她盯了眼愈发娇艳的贾媔，又看看她身侧不远处李居静的那个合离妻，便迈着碎步凑了过去，当着众多女眷夫人讽刺道：“沈夫人设宴定亲，本求姻缘圆满和合，怎好邀福分姻缘有亏的破败之人入席？”
众人闻言唏嘘不语，沈夫人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位公主脑子有病。
厅堂慢慢安静下来，贾媔在众人拿她起哄玩闹里抽出身，这才注意到这烦人的公主。
她看到韦岚清面色难看，忙走过去抓住她气的发抖的手，刚想安抚她几句，就听瑾乐又开口讽刺：“要么说没有规矩呢，按理说夫家为尊，不孝公婆的人当真该被唾弃……”
眼看韦岚清气的要跳脚，贾媔按住她，便打断瑾乐的话：“啊，说的是呢，古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公主，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