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慧眼如炬,一早就看破了舍妹身份……”郑云川吞吞吐吐道。
李绛笑而不语,初时只是猜测加试探,如今见他主动承认,便有些得意。
“舍妹年少无状,并非存心忤逆,求殿下看在微臣父子的份上,莫要同她计较。”郑云川再叩头道。
“孤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李绛拿起茶盏润了润喉,若无其事道:“恕你欺瞒之罪。”
说罢瞟向郑鹤衣,用揶揄的口吻道:“汝父子皆仪表堂堂,为何令妹——”
郑云川怕郑鹤衣按捺不住,忙解释道:“她自小顽皮,又跟随兄长在外,身边无人管教,因此学了些市井江湖中的小伎俩,您千万别见怪。”
“真是有趣,”李绛招手道:“你过来,让孤好生瞧瞧。”
郑云川听到身后小妹的磨牙声,知道这呼猫唤狗般的行为惹恼了她,忙膝行两步挡住她,赔笑道:“跑了半天,满脸汗污药渍,这幅腌臜样哪入得了殿下的眼?”
郑鹤衣方才刚站出来时,李绛靠近打量,窥见她耳后与发际之间的肌肤柔腻洁白,与脸部判若两人,便猜到不是真容。
如今看来,果真验证了他的猜疑。便不再勉强,问道:“照夜雪呢?”
郑鹤衣心下一惊,明知郑云川巧舌如簧,还是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微臣斗胆……将它放走了,因它习惯山野,难以适应宫苑,多留无益。”他面色如常道。
李绛先是一愣,额上猛地爆起青筋,手中茶盏重重掼在案上,沉声道:“郑云川,你怎么敢?”
郑鹤衣既错愕又忐忑,本以为郑云川会编造一通借口,没想到他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微臣此举,也是在替殿下分忧。”郑云川迎着李绛锐利的眸光,殷切道:“殿下一诺千金,可照夜雪毕竟是御马,瞒不过家父的。若他知道了来龙去脉,微臣兄妹怕是在劫难逃。以他的为人,必定要将照夜雪送还东宫,届时殿下将左右为难,收的话有食言之嫌,不收的话又会惹人非议。倒不如当机立断,免去将来无数烦恼。”
李绛初封太子时,帝妃在世家子弟中挑选了六名伴读。
郑云川是将门出身,若论家学并无资格,可李绛却指名要他。
他是东宫伴读中最年长的,也是最得恩宠的,两人多年来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去年李绛十五岁生辰,天子准他参政并设立属官,他执意任命郑云川为太子舍人,官阶虽不高,可执掌东宫宿卫,又兼管秘书、侍从等,可谓心腹中的心腹。
郑云川为此招来不少嫉恨,常有诽谤谗言,幸得李绛全力维护,这才得以一一化解。
“口口声声说为孤,字字句句却都是为了你们郑家。”他对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可毕竟是君父所赐,又是身份象征,不免难以割舍,哪怕余怒渐消,也不愿表露出来,依旧绷着脸,咄咄逼人道:“照夜雪的事暂且不提,令妹此举该当何罪?”
没想到他又绕了回来,郑云川诚惶诚恐,拜下道:“微臣知法犯法,请殿下治罪。”
李绛不予理会,略微抬起下巴望向了郑鹤衣。
她有所觉察,缓缓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昂首挺胸道:“殿下早识破了我的身份,却一直装聋作哑,莫非是为了迁怒家兄?若家兄真有罪,殿下也难辞其咎……”
“放肆!”李绛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不由怒火攻心,霍然而起就要唤人。
郑云川吓得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大声道:“殿下上回说的事,微臣愿意一试。”
李绛神色狐疑,纳闷道:“什么事?”
郑云川满面屈辱,涨红了脸不说话。
李绛看到他这副样子,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捧腹大笑。
东宫近臣无一不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而郑云川则被宫人们私下评为第一美男。
听说这则趣闻时,他心血来潮,没少起哄让郑云川扮成女子给大伙儿瞧瞧。
他总是百般推诿,后来逼得紧了,便说自己有个胞妹,远胜他百倍,把大家的好奇心都吊出来后,才直言她远在辽东,尚未及笄。众人为之气结,狠狠灌了他一通酒,事后也就撂开了。
“殿下?”郑鹤衣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你们说的……什么事呀?”
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心肝,自打回来后,郑云川对她掏心掏肺,在淑娘偷放暗箭后,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就这一点便胜过长兄千倍,她岂能无动于衷?
方才见他为了自己,在太子面前卑躬屈膝,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如今又见太子笑得不怀好意,生怕他又要遭受什么委屈,急的什么似得。
“你不要问,”郑云川讪讪道:“这事和你没关系。”
郑鹤衣愈发心焦,软下声气叩头道:“求殿下如实相告。”
太子不顾郑云川阻止,忍着笑道:“我们以前开玩笑,想看积玉着裙插钗作红妆,他一直都不肯,拖了这么多年,终于松了口。”
郑鹤衣哑然,不可思议地望向郑云川。
“可他如今越来越英气,就算扮上,想必也不伦不类,无甚看头,孤更想看你的真实样貌。”太子话锋一转,星眸含笑,饶有兴趣道。
第7章 难处
郑鹤衣慌了,支支吾吾道:“殿……殿下,草民……妾身貌陋,实在……实在不宜……”
郑云川也快要急红眼了,正苦思良策时,外边响起惊雷般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喊道:“让开,宫
中急报——”
李绛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了出去,就见一群锦衣宫使正飞马赶来,为首竟是贵妃身边亲信,他心头一颤,失声道:“宫里出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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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历来宵禁,自酉时起,击鼓八百,各城门和坊门陆续关闭。
暮鼓声中,一队人马自城西方向飞驰而来,为首骑士挥舞旗帜,高声朝着城楼上喊话。
他的声音很快被震天鼓点淹没,好在校尉眼尖,认出那是东宫旗号,忙吩咐边上兵卒去传令。
片刻功夫,那队人马便呼啸着到了城下。
为首是个明珠般耀眼的俊美少年,神容倨傲,气势非凡,正是太子李绛。后边是一色的轻甲武士,各个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再往后则是服色繁杂的家将府兵和仆役,牵犬架鹰、负弓背箭,护着一辆板车,车中倒卧着一头五花大绑的棕灰色麋鹿。
校尉早带人前来恭迎,李绛略扬了扬下巴,看也不看便打马入城。
途经西市,清道率府的侍卫折回来禀报,说贵妃谴人来接,已等候多时。
李绛听了,便调转马头往后奔去,在数百人疑惑的目光中,直绕到队末,在一头雾水的郑鹤衣面前勒住了马。
“殿下有何吩咐?”郑鹤衣待要下马,却被他制止。
也不管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便倾身过来,凑近了悄声道:“今日之事,孤一人可做不得主,回宫后母亲若问起,孤当如何作答?”
郑鹤衣屏着呼吸,战战兢兢地抬起了眼帘,生怕他借故为难郑云川,便硬着头皮道:“一切都依殿下吧!”
李绛挑了挑眉,大笑而去,刚转到队伍前列,就听到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笑吟吟道:“殿下何事欢喜?”
说话人年约六旬,身材魁梧精神矍铄,头戴乌纱笼冠,身着紫花绫袍,正徐徐挽辔踱来。
“荀卿?”李绛面露讶异,没想到内常侍兼监门卫大将军荀塬亲至,心里不觉打了个突。
荀塬后边的小阿监趋步上来,毕恭毕敬地扶他下马。
他是六大内常侍之首,在北司举足轻重,见他要参拜太子,官阶不及他的东宫属官便都下马回避。
郑云川借故辞行,李绛还待挽留,却听荀塬轻笑一声,纳闷道:“殿下怎么换了坐骑?那匹照夜雪狮子不合心意?”
郑云川心头一紧,浑身血液差点凝结。
荀塬是只老狐狸,李绛怕闹开了连累到郑家兄妹,便示意郑云川带人先走,这才转向荀塬笑道:“快别提了,那畜生今日不知何故,突然狂性大发,差点伤到孤。”
荀塬面露惊愕,关切道:“殿下可有受伤?”李绛摆手道:“虚惊一场,这等蠢物不要也罢,孤当即便解了鞍辔,将它放逐,以后莫要再提。”
荀塬满脸的不敢置信,李绛怕他再追问,不禁笑道:“一匹马而已,孤都不心疼,你唏嘘什么?
“老臣不敢。”荀塬忙赔笑,气氛逐渐轻松起来。估摸着郑家兄妹已经离队,李绛便邀荀塬并骑,荀塬谦让再三,最终落后半步,陪他一同往大明宫放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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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东宫仪仗队远去,郑家一众才重新上马。
“阿兄,阿兄……”郑鹤衣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早忘了先前的凶险,拍马跟上去,笑嘻嘻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说这话时,她已恢复了自己的嗓音,只是配着那副尊容,实在过于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