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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怨偶_清欢慢【完结+番外】(5)

  长兄微末时,她也跟着混迹市井,自然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明白易容不能只改其表,声音形态乃至腔调都得配合,因此出列后,外人竟看看不出端倪。

  这可急坏了郑云川和队列后头的庆安。

  太子没料到满东宫无一人应声,却出来一个郑家童仆,一时也有些愣神。

  郑鹤衣偷瞟了眼远处的照夜雪,顿时心痒难当,嘀咕道:“难道殿下想反悔?”

  太子最受不得激,当即热血上头,斥道:“大胆。”

  余光瞥到郑云川,见他竟是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顿时玩兴大起,负手踱到郑鹤衣面前,戏谑道:“若能降服照夜雪,孤就将它赏你。如若不能,又当如何?”

  那匹马是渤海国进贡给天子的,去岁郑鹤衣回京,恰与使臣同路,有幸欣赏过神驹风采,自此念念不忘,曾向郑云川打听过。

  今日终于求得同行,可隔太远连影子都瞅不着。难得太子发话,她若无动于衷才有鬼。可她跳出来之前,也没想到还有条件,不觉犯了难。

  太子目光凌厉,神色莫测,她额角不觉渗出细汗,有些无助地去寻郑云川的身影。

  可自诩神通广大的郑云川,却顾左右而言他,任凭她眼皮眨到抽搐。

  太子强忍笑意,绕着她踱了一圈,转过去用鞭梢捅捅郑云川,低笑道:“中舍人真是胆大包天呀!”

  郑云川心里七上八下,只能佯装不解,“殿下此话怎讲”

  太子斜睨他一眼,踱回去清了清嗓子道:“郑三,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好了吗?”

  郑鹤衣索性把心一横,咬牙道:“草民是中舍人家奴,若是失手,自是算在他头上!”

  郑云川满心懊悔,急的跌足长叹。

  太子饶有兴趣,幸灾乐祸道:“积玉,你现在去石瓮寺求佛祖保佑,兴许还来得及。”

  第5章 驯服

  郑云川心下忐忑,试探道:“殿下意欲何为?”

  李绛笑而不语,可他笑意愈深,郑玉川心里就越忐忑。

  本朝有过外戚做大霍乱朝纲之事,故而数代不立皇后,宫中皆以贵妃为尊。

  太子李绛乃王贵妃独子,自幼灵秀聪慧,貌若仙童,一直被父祖视为珍宝。

  他不仅是东宫之主,更是整个大明宫的宠儿,因此养成了惟我独尊喜怒无常的脾性,平素顽劣乖戾,最爱捉弄人,连心腹近臣也不放过。

  郑云川如今算是熬出头了,没想到还是被逮着了机会。他倒不怕当众出丑,只是不愿当着妹妹的面。

  李绛看出他的窘迫,心下愈发得意,冲郑鹤衣摆手道:“你且去吧,若是失败,你家主人可就惨了。”

  郑鹤衣谢过,向管理马匹的宦官讨了杂豆和干草,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举步朝水边走去。

  有生人靠近,照夜雪起初不屑,转身悠然踱开,好在也未表露出厌恶或抵触。

  郑鹤衣捧着盛放草料的布袋,轻手轻脚绕至马侧,轻吹了声口哨。

  白马回以一记响鼻,喷了她满头涎沫,引得众人齐声哄笑。

  她浑不在意,抬袖抹了把脸,再次趋近,用契丹语低声道:“驿馆一别才数月,你便不记得我了?”

  白马耳尖微微一颤,浓黑的长睫轻轻眨动,好奇地望了过去。

  她又靠近半步,踮起脚凑到它耳畔,悄声道:“那晚我翻墙过去陪你,喂过你甜酒和果子,还给你唱曲子、编辫子,好马儿,都不记得了吗?”

  白马后退半步,似有些无动于衷。

  郑鹤衣将布袋放到地上,蹲到水边洗净手擦干后,重又凑过去试探着抚摸它的鬃毛。

  白马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缓缓侧转高贵的头颅,眸色沉静,聚精会神地凝望着她。

  郑鹤衣此刻乔装改扮,它自是认不出来,只得压低嗓音,用契丹语哼唱那首北地民谣。

  白马有些犹豫,用鼻子轻嗅她的手时明显表露出欢欣,可触到衣服时却有些踌躇。直到郑鹤衣哼了好几遍曲子,它才卸下防备,用头轻轻蹭她的手臂、肩膀。

  郑鹤衣热血沸腾,有种故人重逢的激喜。

  身为皇家御马,定然受到了悉心照料,皮毛光滑油亮,鬃毛也修剪地优雅飘逸,可依稀觉得它有些意志消沉。

  “你和我一样,过得都比从前好了,却很难再开怀。”她贴在白马耳边絮絮叨叨,像是回到了渔阳驿相遇的那天。

  **

  将近十年的相依为命,却只换来一句“你长大了,再跟着我会惹人非议,应该回长安,去为将来做打算。

  任凭她哭嘶喊、挣扎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狠心地捆住手脚塞进了马车。

  起先她拼命想逃回去,可都被高鸣鸢的女侍卫擒获,三番五次受尽屈辱,加上喓喓的苦劝,便也绝了那个念头,自此单方面和长兄郑云岫恩断义绝。

  那些天整日四顾惶然,万念俱灰,直到在渔阳驿停驻时,遇到了护送贡马入京的使团。

  仗着郑云岫的名望,她得以近前欣赏,有一匹马通体雪白,长鬃飞扬,肌理紧绷,肩峰耸峙,惊鸿一瞥之间,让她忘记了一切。

  趁着夜深人静,她偷偷摸进马厩,借着星光找到了它,像久违的老友般,对着它诉说了半日的心事。

  白马始终静默,睫毛煽动如蝶翼,抬眼时,明澈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星空,纯净得让她心慌。

  她抱着它的颈项,嗅着它身上草叶的清香,泪水濡湿了它的皮毛。

  不知为何,像是想要屈就,它缓缓卧倒在草堆里。

  她欣喜不已,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吃的喂它,白马极为配合,偶尔用头蹭蹭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抚。

  她再次泪如雨下,说来真好笑,这么多年来,竟从一匹陌生的马身上体会到了母亲的包容和温暖。

  天快亮时,巡视的守卫在马厩发现了睡熟的她,惊叫声响彻云霄。

  为了不让那件事传扬出去,护送她的人恩威并施,颇费了一番功夫。

  **

  在认出她之后,白马像上次一样,缓缓垂下脖颈,额头抵在她肩上,亲昵地顶了顶。

  郑鹤衣喜不自胜,以免捧来草料喂它吃,一面轻抚着它,试探着去触

  缰绳。等它吃饱后,她立刻抛下布袋,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李绛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不敢相信有人轻而易举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东宫众人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忿和惊疑。

  “殿下!”郑云川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箭步冲上来,连连作揖道:“她是个野孩子,自小长在行伍,被长兄惯坏了,不懂尊卑贵贱,微臣恳请殿下,切莫同她计较,等回家后微臣再好好……”

  一声嘹亮的马嘶打断了他的祈求,循声望去,就见白马前蹄离地,凌空猛蹬了两下,可背上的人却稳如泰山。

  它又腾挪纵跃,来回往复不住撒野,却仍未将背后的人甩下。

  郑鹤衣时而挥鞭,时而安抚,像是深谙其道,且耐心十足,约莫片刻功夫便让它平静下来。

  她不觉眉开眼笑,驭马冲过草地,绕着众人狂奔数圈。

  郑云川额上冷汗直冒,李绛却仰天大笑,扬声道:“不愧是将门世家,就连仆从也非同寻常,郑三,从今以后照夜雪就归你了!”

  郑鹤衣心花怒放,搂着马颈欢呼道:“殿下此话当真?”

  李绛大为不悦,冷喝道:“你在质疑孤的威信?”

  “草民不敢。”郑鹤衣压抑着狂喜道。

  郑云川骇然道:“殿下,权当戏言好了,这可使不得……”

  李绛用眼神制止他,歪头冲郑鹤衣笑道:“还不跪下谢恩?”

  郑鹤衣正待过来,白马却仰首嘶鸣,猛地掉转身,撒开四蹄朝谷中狂奔而去,只留下她撕心裂肺的惊叫声。

  “殿下,微臣去追。”郑云川不待吩咐,扯过最近的马匹,扳鞍飞身跃上马背,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6章 识破

  此日诸事不顺,李绛倍感扫兴,命人就地修整,埋锅造饭。

  午后正自小憩,帐外响起一阵喧哗,他睡眼惺忪,欠身坐起。

  谒者进来禀报:“殿下,裴副率带人将郑家主仆找回来了。”

  李绛打了个呵欠,摆手道:“传!”

  帐外千牛卫掀起帘子,两人灰头土脸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堆镶金嵌玉的马具。

  李绛一头雾水,望着跪在面前的郑云川道:“照夜雪呢?”

  郑云川涨红了脸,请求道:“殿下可否屏退左右?”

  李绛使了个眼色,余人皆退下,郑云川这才叩头道:“微臣死罪……”

  “起来说话,”李绛有些不悦,抬手道:“你我之间,无需客套。”

  郑云川深吸了口气,挺直腰背道:“多谢殿下恩典,请容微臣跪着回话。”

  李绛伸了个懒腰,好奇地瞥了眼地上的马具,又望了眼他身后灰头土脸的郑鹤衣,扬眉道:“你倒是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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