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郑云川冷哼道:“以后我叫你阿姊,唯你马首是瞻。”
她扮了个鬼脸,扯住他袍袖,撒娇道:“我错了,不该鲁莽行事,差点连累到你,好阿兄,回去可得替我遮掩,别让父亲知道,更别让韦氏知道。”
郑云川抬手,冷不防拧住了她耳朵。郑鹤衣连忙求饶,却见他“咦”了一声,似有所悟,忙问道:“怎么了?”
郑云川指着她耳后那一隙明显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肤色,哼道:“难怪被太子识破,你真是太粗心了。”
也恰好被识破,不然以太子的性情,哪里会把属官的家仆放在眼中?
郑鹤衣满心惭愧,有些汗然道:“早起天还黑着,况且后边我也看不到。”
韦氏虽给她拨了四个婢女,可她哪敢让她们帮这种忙?喓喓只有一双眼睛,再怎么周密,也总会有疏漏,何况正常距离下,谁会去看别人耳朵后边?
“还有,继母也是母亲,你说话放尊重点。”郑云川难得露出严肃之色。
郑鹤衣沉下脸来,梗着脖子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
她幼时便不喜继母,两人之间闹得很僵。出于对父亲的不满,以及对幼妹的怜悯,束发之年的长兄一怒之下离家,跟随上司远赴辽东,并执意带走了妹妹。
这一去就是十载,直到郑鹤衣年方及笄,才被送回长安受教。
“你自己变节,认贼做母也就罢了,可别拉上我。”她气不过,又补充了一句。
郑云川到底年长,即便有成见也不好表露,怕会助长她的气焰,那样只会引得家宅不宁。
这些年兄嫂在外,父亲忙于仕途,家中大小事务都靠他打理,继母不仅未掣肘,反倒全心协助,令他不胜感激。至于旁的细枝末节,其实并不打紧。
“你的神情出卖了你,”郑鹤衣失落道:“我看出来了,你向着她。”
郑云川无奈苦笑,“她也有难处。”
郑鹤衣冷笑道:“她能有你难?”
前边人潮拥挤,都是赶着回坊的商贩和百姓,他们只得下马步行。
郑云川把缰绳丢给仆从,转头揽过她,笑道:“你倒说说,我有何难?”
三兄妹年龄差距颇大,她出生时长兄十一,次兄六岁,父母年过四旬,说老来得女也不过分,因此备受宠爱。
她蹒跚学步时,长兄便参军了,因此童年和次兄相处时日更多。
据说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可她年龄太小,天长日久,一切都和长安城一样,逐渐淹没在遥远的童年回忆中。
不同于懵懂的妹妹,郑云川对那段记忆刻骨铭心。因为那段时光,是他们这个家最完美最和乐的时段。
父母婚变闹得满城风雨,其后母亲自请和离,宁可跟西域胡商私奔,也不愿接纳变心的父亲。
深感屈辱的父亲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很快续娶了发妻新寡的表妹,也就是韦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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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荀塬升官↑↑↑
第8章 不甘
身为人子,长兄虽未敢表露不满,可很快就请命离京,要跟着外放的上司去历练,此后辗转千里,始终不肯回来。偏生小妹同他一样倔强,及至去年秋末才回来。
如今虽得团聚,可十载光阴太漫长,任谁也无法逾越。何况垂髫稚童早成了娉婷少女,哪能再像昔日般亲密?
郑云川深知及笄意味着什么,一旦她出阁,礼教束缚会更深,再想冰释前嫌更没机会了。因此逮着机会便戏弄她,不是摸摸头,就是扯扯耳朵,捏捏鼻子。
见她喜欢和婢女勾肩搭背,他便也有样学样,可她总嫌他手臂沉,他一搭上就疯狂甩开。他非要搭,她就一直甩,有时能追逐半天,惹得宅中仆婢哄笑不止。
可这回她竟破天荒没有甩开,反而迎视着他戏谑的眼神,用一种陌生的语气道:“太子那样的人,你能陪伴这么多年还不获罪,简直奇迹。我今日算是体会到了,何谓伴君如伴虎。”
郑云川鼻头莫名一酸,想到她对自己的稚拙的维护,心头溢满感动。可一想到坊间对自己的议论,又深觉不安,沮丧道:“你以前总说我是东宫走狗,这回亲眼看到狗腿子嘴脸了,以后大可以放肆嘲笑。”
郑鹤衣扯了扯嘴角,推开他手臂笑道:“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说着快走两步,将他甩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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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途中,荀塬和李绛并辔而行,神色逐渐凝重,“午后至尊突然病发,可吓坏了贵妃娘子和老臣,亏得王天师妙手回春,这才化险为夷。”
天子病情反复无常,李绛早习惯了,问道:“你老难得出宫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荀塬愁肠百结,慨叹道:“殿下也该
收收心了,今日虽虚惊一场,可将来……”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至尊迷迷糊糊中一直念叨,希望您能早日大婚。”
李绛失笑道:“必是阿娘假传圣意,阿耶先前答应过,待我及冠后再考虑婚事。”
荀塬苦笑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啊。”
李绛冷笑,一路无话。
约莫掌灯时分,他终于赶到了贵妃的绫绮殿。
檐下灯火葳蕤,宫人分立两侧,做低首恭迎状,印花敷彩纱袖在晚风中翻卷如云。
“殿下可算回来了,”贵妃身边的心腹女官姜氏笑吟吟接住,“娘子念叨了半天。”
李绛入内,掀袍落座,任由宫人服侍他洗手脱靴,懒洋洋道:“阿娘呢?”
“在侍奉至尊用药,很快就回来,您且稍坐。”姜氏接过宫娥捧上来的羹汤,轻轻放在了案上。
李绛闭目靠在隐囊前,春夜寂寂,殿中只有细微烛火噼啪声,间或有风拂罗幕的沙沙声。
他似又看到了白茫茫的飞瀑,还有水边那个倔强的身影。
他和郑云川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有个小妹,可他甚少提起,依稀记得她常年在外,去年要行及笄礼,才被送回京。
郑女及笄时,东宫好像还准备过贺礼,至于送了什么,他自是不会留意。
之所以有印象,是那时他去太白山猎狐,而郑云川因故缺席。
李绛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未见到郑女的真面目,让他很不甘心,何况还痛失爱马,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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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情节两版重复了,感谢指正,神经大盗万岁![彩虹屁][彩虹屁]
第9章 母子
未几,绫绮殿外环佩铿锵,殿中宫娥俱屏息凝神,起身恭迎。
贵妃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轻易看不出年龄。
晚间虽做家常装扮,可凤眼生威,眉目冷冽,仍有迫人威势,只是在听到李绛回来时,眉梢眼角才漾出笑意。
“这孩子,真是不省心……”她的声音略显疲惫,搭着姜氏的手,冉冉走向侧殿探看。
“阿娘!”待她俯身,闭目小憩的李绛突然坐起,嬉笑着搂住了她的肩。
贵妃一惊,脸上却满是喜色,揉着他的脑袋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李绛起身拉她坐下,又是捶背捏肩,又是撒娇卖巧。
贵妃看出他有所求,却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问道:“见过荀翁了?”
李绛撇了撇嘴,老大不情愿地点头,慢慢坐了回来。
贵妃将众人屏退,转向他道:“耶耶不仅有其他儿子,还有兄弟,绛儿,莫再任性,听为娘的话,乖乖选个称心如意的人,早日成婚生子。你阿耶的病……如今全靠丹药续命,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到几时。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及冠还早着,我们等得起,可阿耶呢?”
李绛闷声不语,气呼呼转开了头。
贵妃拿过案上卷轴,递过去道:“内廷早就拟好了名单,长安贵女中知书达理的贤良淑女都在这里,你先过过目,画像还得些时日。”
“阿娘,”李绛却不肯接,抬起头不耐烦道:“我必须得成婚吗?”
贵妃郑重点了点头,沉声道:“绛儿,身为太子,上安君心,下抚群臣,这是你的职责。”
“什么职责啊,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他一把夺过卷轴便要撕。
贵妃脸色铁青,劈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李绛捂着红肿的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
“绛儿……”贵妃悔恨交加,软下声气道:“阿娘不是有意的……”
李绛紧抿着唇,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母亲可以责打儿子,但贵妃无权殴打太子。阿娘下回动手前,最好三思。”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绛儿,”贵妃无力地唤道:“你等等。”
李绛竟真站住了脚,回头望着她,犹豫着道:“那匹照夜雪狮子野性难驯,差点伤到我,我已将它放逐,下回阿耶问起,还请代陈。”
贵妃木然点头,不明白此等小事,何须郑重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