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如严霜,目中隐有泪光,盈盈走上前,跪倒在郑骁面前,做出引颈受戮的样子,倔强地逼视着他。
郑骁原是想吓她,不料她竟丝毫不惧,气得差点背过气,怒指着她道:“孽障,你究竟意欲何为?”
郑鹤衣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疯狂,“阿父真的想知道吗?”
她的血染红了郑骁的手掌,他像是被蛰到一般,想要抽回,却被她握紧了。
“我可以乖乖听话,做人人称道的淑女,只求阿父告诉我,阿娘究竟去……”
“来人,拖下去。”郑骁像是被触了逆鳞的怒龙,一把将她甩开,厉声咆哮道。
郑鹤衣软软跌倒,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
待回过神,才发现正倚在郑云川怀中。
他一向风淡云轻,此刻却六神无主,发髻散了也未发觉,只颤着手撕开素袍,胡乱给她包扎着,哽咽道:“阿兄求你了……好好爱惜自己……”
郑鹤衣嘴唇蠕动着,最终欲言又止,被两名健壮仆妇强行架走,喓喓也受连累,被关进了柴房。
祠堂打扫干净后,郑骁领着家人上香拜祭,安抚祖宗亡灵,自省教女无方,哭告半天才退下。自此,再不敢让她进祠堂。
到底是亲女,难不成还真打杀了去?
郑骁见硬的不行,禁足令解除后,便转用怀柔手段,派郑云川好言相劝,软语诱哄,无论如何,只要顺利过了及笄礼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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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奉父命,久而久之,郑云川便形成了习惯,一有空就带郑鹤衣外出去玩,并将她引荐给经常来往的世交好友。
这一点郑骁很赞同,毕竟她也到了婚配年龄,该见见世面了。
奈何她不知从哪学来的市井伎俩,每次出门都不同形貌,男女老少换着来。
郑骁偶然撞见质问,她却理直气壮说自己言行粗鄙,不想给郑家丢人,其顽劣悖逆,比起发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实在看着头疼,只得嘱咐韦氏暗中留意,尽快给她找门合适的亲事。
郑鹤衣自打回来便屡屡发难,不是翻找生母旧物,便是寻访昔年旧仆,并以韦氏来路不正为名,拒不承认她的地位。
韦氏因此恨她入骨,冒着沦为大族笑柄的风险,设法让她在及笄那日暴露本性,虽有郑家父子极力斡旋,可郑鹤衣也彻底和婉顺淑女无缘。
哪怕及笄礼办得盛大隆重,可事后求亲者也寥寥,几乎没有门当户对者。
如今既得郑骁命令,韦氏更是乐意之至,便常接待些不入流者,存心羞辱郑鹤衣。
郑鹤衣为之气结,郁愤之下闭门不出,整日在院中对着一副仕女图练习百步穿杨。
郑云川怕她憋坏了身体,这日总算寻到机会,刚一回来便匆匆奔去找她,“明日带你去见大世面。”
郑鹤衣抛下小弓,将射的千疮百孔的仕女图摘下揉作一团,看也不看他道:“不去。”
郑云川把玩着她的小弓,含笑打量着她道:“不是见人,是去见马。”
郑鹤衣动作微顿,“什么马?”
“照夜雪狮子。”郑云川兴冲冲道:“你不是很感兴趣吗?以前养在皇家马厩里,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可圣人将它赐给了太子,明日太子要骑它去骊山朝元阁祈福,为兄有幸随行。”
郑鹤衣果真有些动容,快步转过来,问道:“我无官职在身,又是女子,也能跟随?”
“当然不行,若是被查出来,一律按刺客处置。”郑云川严肃道。
郑鹤衣这才明白遭他戏弄,将纸团照着他脸掷去,愤愤道:“你吃饱了撑的,来拿我消遣?”
郑云川偏头躲过,忙笑着讨饶,卖了一回关子,才半是卖弄,半是认真道:“越是凶险,越能显出为兄的本事呀,附耳过来!”
郑鹤衣半信半疑地凑过去,他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末了,狡黠一笑道:“敢不敢?”
“有何不敢?”郑鹤衣兴奋不已,摩拳擦掌道:“我这就去准备。”
她从来就不怕冒险,只愁没机会。
次日天蒙蒙亮,她便收拾齐整,装扮成郑云川的随从,跟着他去大明宫外,和东宫行列汇合。
庆安奉命看紧她,一路提心吊胆,再三叮嘱她莫要轻举妄动,否则阖族都要受连累。
郑鹤衣面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暗自发笑,阖族把她当负累,恨不得立刻找个冤大头丢过去时,可有想过会有仰仗她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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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子
约莫日中,终于进山。
太子仪仗除内官亲卫,亦有文武属官随行。其仆从家将则缀于队末,一身仆役装束的郑鹤衣便混迹其中。
行至山溪畔,恰遇野鹿饮水。随行鹰犬奋起急追,太子坐骑骤然受惊,竟将他掀落鞍下,仰头长嘶绝尘而去。
时值春寒,冰雪初融,太子穿的自也厚实。
锦帽狐裘紫金冠,玉带红靴碧金袍,且身手敏捷,这一跤倒不至伤筋动骨,只是在下属眼前颜面大失。
不等左右替他理好袍服,他便振臂将人甩开,扬声唤道:“积玉、积玉……”
玄甲绣衣、负弓佩刀的郑云川从阵后掠出,惊问:“殿下有何吩咐?”
“不去朝元阁了,孤要亲自将那畜生抓回来。”太子扯住他,恼羞成怒道。
“殿下莫急,”郑云川语声温煦,耐心宽慰道:“微臣派人跟着,一路会留下暗号。”
太子神色稍霁,吐出一口浊气,慨叹道:“还是积玉思虑周全。”
郑云川转身曲肘,握拳上下挥动了两下,示意卫士们盯紧点,复又转过头查问太子伤势。
“孤岂是那等娇弱之人?”太子眉宇间尽是不屑。
说话间仆役牵来备用坐骑,是一匹高大雄健的红鬃烈马,玉勒金辔,雕鞍银绦,并不逊色于先前的照夜雪狮子。
太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行人循迹追踪,渐离行宫,不多时便抵达石瓮谷外。
此处乃东西绣岭分野,谷中苍松叠翠,林深壑险,幽邃莫测。
前锋武士踌躇不前,勒马请示。
太子颇不耐烦,一马当先奔入山谷,郑云川提缰跟上,百忙之中不忘回头,朝队伍后边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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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却有些沮丧,她此行本意是看照夜雪,可如今马都跑了也没看着。
一路穿林绕山,行了大半个时辰后,有人回马来报,说照夜雪在前方飞瀑下徘徊。
太子大喜,示意众人下马,缓步走了过去。
前边绿意幽幽,石崖上挂着一道瀑布,飞珠溅玉,气势磅礴。氤氲的水雾中,一匹白马拖着歪斜的织金鞍鞯,正闲庭信步般惬意。
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警惕地望着众人,虽未逃离,却刨动四蹄,步伐焦躁。
太子示意众人噤声,他舒展四肢,握紧鞭子缓步走过去,语带诱惑,低唤道:“阿雪,过来,听话……”
白马甩了甩头,雪色鬃毛在山风中如花般散开。
它矗立在原地,神态安详,可太子亲随却都提心吊胆。
太子不等近前便腾空跃起,飞落向马背。
就在袍角触到马鬃时,照夜雪陡地嘶声长鸣,闪电般跃起,让兴奋的太子扑了个空。
如此再三,白马便像存心戏弄般,始终不让他近身。
郑鹤衣伸长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暗自叫好。
太子却逐渐不耐,眸中戾气陡生。
“殿下,”郑云川唯恐他恼羞成怒下令斩马,那样的话郑鹤衣肯定会沉不住气,忙大步上前赔笑道:“咱们赶了半天路,您也渴了吧?前边正好有歇脚地,别为这畜生费力气了,想必它是皇宫内苑呆惯了,乍一进这深山密林,心生畏怯,才失了常性。”
他的话音传到郑鹤衣耳中后,令她不禁莞尔。
马是六畜之首,怎会畏惧山野?
这番说辞虽经不起推敲,却足以给太子台阶。
太子任由侍从擦拭额头汗珠,沉吟道:“积玉倒是说说,这畜生该当何罪?”
郑云川笑道:“这可是御马,微臣哪敢定罪?”
两人并肩往回走,太子忽然心生一计,望向众人扬声道:“不认主的孽畜,孤要来何用?尔等听命,今日谁能将它降服,孤便将它赏给谁。”
郑云川苦笑,再看众人,也都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太子连问三次,数百人竟无一敢上前。
他笑着转向郑云川,正待调侃几句,就听到远处有人问,“殿下此话当真?”
“孤乃当朝太子,岂会失信于臣属?”太子来了兴致,拔高音量道:“何人问话?还不速速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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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好奇回头,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挑衅权威,不料是个童仆打扮的小少年,黑黄面皮,塌鼻小眼,不禁大失所望。
“草民郑三,并非殿下臣属,请问可否一试?”郑鹤衣从容上前,见礼后不卑不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