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下官确实失察了,甘愿领罚。”说罢,他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 响头 ,复而起身又 道,“若说毫无察觉那 是没有的,只 是……”他眼皮掀了掀,袖中的手轻颤,心下也知晓若是此事说出 来 ,便得罪了那 位,但若是不说,眼前 这位也是不容他糊弄的,可谓是前 有狼后有虎。
“江州乃恭王属地。”
贺思咬牙,将话说出 来 后,反倒了松了口气。
他只 说了这句,李天阔心中顿时了然。
再联想知道的事,想必是他这位兄长想要另辟蹊径上贡新奇玩意儿博得父皇欢心,这才纵容了底下的人。
李天阔按下心下的复杂不表,面上一片冷情,这恭王当真是胆大包天。
正当气氛有些沉闷之 时,崔明璨瞄了眼岑楹,提议道:“我们这儿不是有为大夫吗?正好去瞧瞧情况如何。”
岑楹默不作声给了他一肘,下一刻面带笑 意道:“不知伤得如何,可否让我去瞧上一眼,心许能 治好,也能 为您早日追寻幕后真凶提供助力。”
见她已然说到这份上了,也瞧见贤王待她们毫无避讳,点了点头 。
几人转移到狱中。
李天阔问:“你 可还知晓些什么 ,如实说来 。”
他一双鹰眼如有实质,好似能 将人的看透,分明是一个 比他还要小的少年,却有如此威慑力……
贺思心道是过不去了,反正已经将人供了出 去,该得罪的已经得罪了,现下他只 能 牢牢扒紧贤王这一条船。
他沉思半晌,可以压低声音沉声道:“三 日后是江州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全州府乃至五湖四海的制灯人都会相聚在一起。若徐华继真的将那 些掳来 的人做成了人皮灯,可以从制灯那 人入手。”
“下官宦海沉浮多年,也有些人脉在,可为殿下助力,”贺思顿了顿,又 道,“那 年年中花灯节头 奖的花莲事,第一次正式举办花灯节,便是由她提出 的,且市面上第一回出 现人皮灯就是从她名声大噪开始。”
贺思又 向他们解释了花灯节和花莲事。
花灯节顾名思义便是为了观赏工匠技艺带动夜市而设,自从某一年出 了个 花莲事的灯匠,市面上便多了不少的新奇玩意儿,还有诸多不同的灯笼形制,甚是受欢迎。
据贺思所知,那 花莲事本 是从南边逃难来 到的江州,被一户猎户救下,安家落户在了此处。
此人性格豪爽,热衷结交友人,来 自五湖四海的能 人异士,往来 之 人皆是白丁。
但他也并未深入了解,不过是一个 素爱结交友人的女子,他也不至于多加阻拦。
自前 朝女帝以来 ,现下对女子的桎梏不多,一直延续着那 朝的传统。
所以,不过是爱多交友人,算不得出 奇,多么 惊世骇俗。
李天阔倒是听出 他话中的意思。
“你 是怀疑这位花娘子与这事情有关?”崔明璨问,“我爹曾与她有过几回交集,我也见过此人,英姿飒爽,人中豪杰,倒不像是那 种阴险毒辣之 人。”
崔明璨没说的是,他曾见过她责骂手底下犯错的人,对她说的那 句话至今尤为记忆深刻。
第73章
那时候他被他爹押着一起出门谈生意, 路过 花莲事的制灯工坊,正巧他爹被坊中 的管事拉住商谈,他趁机偷溜进去, 能躲一时是一时。
“你去哪?”崔仕源眼睛犀利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偷溜,不顾脸面喝住他。
崔明璨头皮一紧,捂着腹, 难言憋出一句:“人有三急!”
说罢, 也不管自家老爹被气成 何样,直接溜了。
瞧着不争气的,崔仕源气得吹胡子瞪眼, 若不是还 顾及有人在 场给他留点面子,不然定要大骂他几句懒人屎尿多!
崔明璨不说这厢还 不觉得什么,一说了当真有些急了,找了人问茅房的位置,径直走过 去。
谁知晓隔着个 茅房竟然让他听见花莲事责骂属下 。
这还 是他第一回 听见她这么生气冷厉的话语。
崔明璨蹲着茅坑上, 裤子都没脱,竖着耳朵偷听。
“尔等可还 记得我说过 什么?”
是花莲事的声音。
静默半晌, 有男子粗粝的嗓音嗫嚅。
崔明璨没听清, 下 一刻是一声拍桌的巨响,同 样传来的是花莲事厉声。
“大点声!”
“天下 熙熙,皆为利来,天下 攘攘,皆为利往。但 入我花家灯坊, 为利为名,皆不可损人生计,害、害人性命……”
后面声音越说越小声,竖耳听的崔明璨只听到了前半句。
花莲事:“呵, 很好,都记得是吧?那你们可有做到?”
那隐忍火气的声音又低又沉。
“损人名声,害人性命,这就是你们说的解决方法?”
“当家的,”有人忍不住反驳,“我们这也是为了工坊好,若不是那些贼人挖了我们的匠人,抢了我们的生意,还 三番五次的打压我们,我们何故出此下 策!?”
“难道这就是你将人幼儿绑架勒索的理由 吗?”显然花莲事被气得不轻,声音陡然又尖又细,“容易离心之人我们工坊不要也罢!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又有何惧,左不然能将此化作一次有利的宣传,化险为夷。可你们倒好,打起来这般下 作的狠毒心思!”
有人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惊喜道:“当家可是有了决断?能将此次危机化解?”
花莲事的冷呵传来。
“不过 是一些小计俩何须你等这般自乱阵脚。”
“人立于天地之间,需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当年我等立的誓言道的初心,都忘了?”
她的话中 不免带着失望。
“也罢,尔等心思不纯之人,自愿请辞吧,工坊留不得你们这尊大佛。”
“当家的我们错了!”
“当家的……”
随着一声用力 甩门声,屋内炸起嚎亮的求饶,屋内人纷纷追上去求饶,崔明璨腿了蹲麻了,这方收了心思不看这场闹剧。
回 去时,自家老爹吹胡子瞪眼等在 那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崔明璨摸了摸鼻子,将方才无意偷听的话说出。
崔仕源眯眸,叹了一声:“花东家当真是仁义之辈。”
崔明璨讶异,他还 是第一回 听到自家老爹嘴里夸赞一位商贾。
后者见他不懂,白了眼解释道:“那花莲事本就是靠仁义聚拢来了一群志同 道合的能人异士为她做事,若自己尚不遵循自己立下 的规矩,那岂不是令下 面的人寒心?”
崔仕源本还 想说一些什么,正欲侃侃而谈时瞥见自己这个 不争气的打了个 哈欠,眼角都沁出泪花了,登时气得不行,拧着他的耳朵,心下 忧愁自己的庞大家业该如何是好。
“我爹对那花当家时有称赞,能将一家小工坊做成 举世闻名的大工坊,胸有谋略,心又有大爱。”崔明璨对自己老爹看人的能力 很是信服,“这位女豪杰又怎会是那些为了利益剥人皮伤人性命的可恶之徒?”
贺思在 江州多年自然也是知晓此人,那些为她死 忠效命的能人志士,皆是因 故落魄被她救济,受她恩惠,信服与她,任她差遣,但 ……
“崔公子年少,不知人心易变,当年说着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愿为生民立命之人,亦会在 多年权柄在 握后以权谋私,残害忠良,鱼肉百姓。”
贺思倒是颇有感触:“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白玉姮与他们互看一眼,都看出贺思的话里藏话。
李天阔:“哦?那贺大人属于前后哪一种 ?”
“……”贺思冷不丁地被他责问,打着哈哈尴尬一笑,“不过 是见多了官场沉浮,有感所发有感所发……殿下 莫将此言放在 心上。”
“哦。”
“……”
他这般说了,李天阔淡然一个哦字令贺思抓耳挠腮,不知他是何意,只好敛下 心思带路。
几人也不再探讨人心易变这话,待到后面会过 这位传奇娘子便知一二。
大狱占地颇大,几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竟仍未到,狱中 光线随着深入愈发幽暗,莹莹烛火摇曳,各种气味愈盛。
岑楹将一药瓶轮流递给几人。
“这是清凉丸,吃了之后体 内污浊之气外排,吸入之气亦是清新舒爽的。”
崔明璨吃了之后惊讶,果真如此,他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嗔她:“有这好东西 干嘛不早点拿出来?小爷差点屏气敛息昏厥过 去!”
岑楹龇牙咧嘴,踮起脚去拧他耳:“胆子大了啊,敢这样跟我说话?!信不信我给你扎几针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这种 恼人的话!”
崔明璨本就是逗她的,怕她真生气了,立马滑跪道:“岑神医妙手!感恩您出手相助,令我等肺腑清新,不必吸这污浊之气!您当是我等的再生华佗,今生父母啊!”
“……”岑楹听后,嘴角上扬,颇为受用,愣是没听出此人的阴阳怪气,红着脸咳了两声,摆摆手道,“不必不必,区区一颗丸子算得了什么!我岑神医会得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