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拿这个男孩当亲生的待。
太阳渐渐大起来了,徐惠嫔放下给四皇子做的虎头鞋,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气实在好,她打算带四皇子去御花园逛逛。
御花园姹紫嫣红,莺歌燕舞,四皇子去了远处放风筝,徐惠嫔走累了,让嬷嬷们跟去照看,想找个亭子歇歇,远远望见亭子里的人影,竟然是从侧妃册立皇后的张娘娘,正坐在那里赏景。不知今日运气好还是不好。
徐惠嫔有些畏惧。
自张皇后进宫,还是太子的皇上终于恢复了后院走动,可也只是去奉宸宫。皇后娘娘有孕,皇上仍旧将她留在乾清宫居住,登基这么久,还是一次也没召幸过旁人。椒房独宠,敬爱得前朝后宫皆知,三皇子生母吕氏动了点歪心思,想加害于皇后,事发便被赐死,妃陵都不能进,一口薄棺送回娘家永城侯府料理后事,连玉牒中的名字也被抹去。三皇子受生母连累,被送去了昌平行宫,跟着几个老嬷嬷过活。
地位和恩宠都太过悬殊,由不得她不害怕。
徐惠嫔踌躇着要不要避开,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已经眼尖望见了她,这下总不能当没注意到。
徐惠嫔战战兢兢地进亭子行礼。
皇后娘娘也坐在亭子里晒太阳,穿着玫瑰金双凤织锦短袄、翠蓝织金十样锦襕裙,戴金累点翠嵌翡翠花簪钿子,小腹微微隆起,尊宠优渥,说不出的华贵。娘娘和皇上同住乾清宫,那边消息严实,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娘娘有几个月的身孕。
“起来吧,”皇后娘娘态度倒是很和煦,让她不用拘礼,又让她坐下,“你是哪个姓?”
她有些惊讶,不过想想也是。皇后娘娘刚进宫便小产,后来又被宋婕妤气得病了一场,除了寥寥几次向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叶贵妃请安,她只在千秋节的戏楼见过皇后娘娘一面。难怪娘娘对她没印象。
“回娘娘话,嫔妾是永安宫徐氏。”她连忙恭敬地回话。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哦,你就是抚养了四皇子的惠嫔。”
徐惠嫔忙应是:“娘娘还记得嫔妾。”
皇后温和地笑了笑,问她:“四皇子还乖吗?”
徐惠嫔刚开始的畏惧渐渐褪去,思忖着她能得四皇子还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呢,决定如实回答,总是拘谨着难免小家子气,她大胆地露出笑容,回道:“刚住过来时还有些闹脾气,毕竟是小孩子嘛,好吃的好玩的都在,慢慢的就不念叨着回去了。”
皇后娘娘听着若有所思,外头传来一阵动静,原来是嘉善公主过来了,宫人们前呼后拥,在亭子外止步。
嘉善公主穿着件柳绿色圆领薄锻直身长袄,胸前戴着赤金重瓣并蒂牡丹盘螭领约,身姿笔挺,个子蹿了不少,看着又大方又漂亮,手里拿着一根她很熟悉的五彩蝙蝠络子,边走边低头翻着那络子,进了凉亭才注意到她,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拿着络子献宝一般地给皇后看:“娘,您瞧,我捡到五只蝙蝠。”
皇后娘娘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将公主拉进怀里给她擦了擦汗,又教她:“这是徐惠嫔娘娘,你要不要行礼,嗯?”
嘉善公主的笑容消退几分,明显瞧着不大乐意,还是朝她行了个福礼,撅着小嘴喊她:“徐娘娘。”
徐惠嫔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公主不高兴,立时有些忐忑。
嘉善公主虽然是养女,皇后娘娘待她,却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连带着皇上也十分看重。二月给公主贺生辰,皇上在午门下摆了鳌山灯给公主观赏,她无缘得观,只听说十分盛大。
她小心翼翼地去看皇后娘娘,生怕娘娘对她也不喜起来。
皇后娘娘却摇头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从公主手里接过那只络子,正反看了一回,有些惊讶道:“打得倒是精巧,五个蝙蝠,像是用一根丝线打的。”
她见皇后感兴趣,下意识抓住机会笑道:“这是嫔妾闲来无事打给四皇子带的,四皇子许是跑动时不慎遗落。公主先拿着玩,若是喜欢,嫔妾那里还有更精巧的花样,回去便送给公主把玩。”
皇后娘娘很是意外:“是你打的?”
第271章侍寝
徐惠嫔正想回话,嘉善公主却轻轻哼了一声:“我不喜欢这络子,徐娘娘不必费心。”转头冲皇后娘娘撒娇:“娘,将这络子还她吧,咱们回宫去,爹该回来用午膳了,我还想喝八宝茶。”
皇后娘娘皱了皱眉,想斥责又不舍得的神情,到底是顺了公主的意思,抱歉地朝她一笑:“你再坐一会儿,这络子还是给四皇子戴。我先回去了。”
徐惠嫔只好行礼相送,目送着皇后娘娘仪仗远去才从地上起身,站着思忖了片刻。
嘉善公主确实不喜欢她,可皇后娘娘倒挺欣赏她的。
太皇太后难以亲近,皇上对她没意思,叶贵妃是昨日黄花,孔庄妃为人孤傲,其余人还不如她位分高,剩下能巴结的只有皇后娘娘。嫔往上是妃,再往上是贵妃、皇贵妃,若能讨皇后娘娘的欢心,说不得就要一步登天了。
徐惠嫔心口砰砰跳,实在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让宫人将四皇子找回来,匆匆回了永安宫,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络子,梅花攒心、吉祥如意、方胜、连环、柳叶……原本一个络子就要打一天,她打了几十个,用精心编的花篮儿装起来,装得满满当当。
皇后娘娘不住在坤宁宫,她又不可能进乾清宫请安,便时常去御花园逛,总算又等到了娘娘来玩。这回天公作美,嘉善公主没有跟来,她将络子奉上去。这些天绞尽脑汁地想奉承话,今日也派上用场,还超常发挥,说得既不谄媚又寻常入耳。
皇后娘娘为人和善,也承她的情,正巧又到了午膳的时辰,便邀她去坤宁宫坐坐。
她很是惊讶:“娘娘不是住在乾清宫吗?”话出口便后悔,怕皇后认为她窥窃中宫。
皇后倒没在意,反而笑着解释:“亲戚们常进宫走动,不好在乾清宫招待,便请他们到坤宁宫小坐。”
徐惠嫔恍然。
她从此常去坤宁宫请安,偶尔能遇到皇上过来寻皇后娘娘回去。登基之后,她还是来了坤宁宫才见到皇上第一面。皇上神采依旧,大权在握,龙章凤姿,比在潜邸时更让人心折。
她也是皇上的妃嫔,倾心于夫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皇上还是没将她看进眼里,她纵然有些生个亲生孩子的想头,却也怕还没入皇上的眼,先将皇后娘娘得罪了干净,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她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皇后娘娘竟然示意她,让她今晚去乾清宫西暖阁伺候。
徐惠嫔进宫快四年了,到今天还没和皇上圆房呢,听清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有些晕乎乎地回永安宫梳洗打扮。
她穿一件银线绣荷花的白绫肚兜,藕荷色的短亵裤,方便皇上伸手进去摸索。再穿一件藕荷色衬裙,学着皇后娘娘的打扮,外头穿鲜红素绸小袄,系翠蓝色妆花缨络裙,梳一窝丝,戴两根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金簪,一对翠玉银杏叶耳坠。她的相貌本来就好,不然也不会被选进宫,穿戴完站在镜前一照,整间宫室都亮了起来。
皇上是从来不翻牌子的,今晚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因此也没什么驮妃太监来接待她。徐惠嫔坐着轿子从永安宫出门,晚春时节,夜风吹来暖暖的,携着淡淡甜甜的花香,令人心醉。
她怀着激动的心情下轿,从乾清宫后门被带进西暖阁。
清一色紫檀家具,鹅黄色幔帐,水玉花瓶里插着一束月季,一切都很美好。
皇上还没过来,前朝事务繁忙,但皇后娘娘既然安排了,总不会让她落空的。
她站在窗前对着皎洁明亮的月轮祈祷。
身后的槅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深呼吸一下才转身,皇上正背对着她展开双臂,两个宫人在为他宽衣。
“你又瞎折腾什么,”她听见皇上这样说,“我都说了不动你,还跑到这边来住。若是半夜认床——”
皇上将她当成皇后娘娘了。
她怕皇上说出不该她听的话来,便壮着胆子小声提醒:“给皇上请安。妾身是惠嫔徐氏。”
皇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很是意外道:“你怎么在这里?”一边问,一边挥手让宫人退开,将扣子重新系上去。
皇上的神情有些不对,她察觉到一丝危险,方才的激动期盼退了个干净,不自觉嗫嚅道:“皇后娘娘命妾身来侍奉您……”
皇上愣住了,眉心渐渐拧起,脸色转眼间便阴沉下来。
“皇上恕罪!”她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
皇上沉着脸,身形僵直,好像被定在了那里,半晌才问:“皇后呢?”
宫人战战兢兢地回:“娘娘、娘娘挪去了坤宁宫……”
皇上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困兽般走了几步,忽然猛地抬脚踹翻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花瓶撒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