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如海心中一凛,飞快应了声是。
他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口,皇上张嘴噗地一声,明黄色万福闪缎被褥上溅起点点暗红。
……
太子打发了宋氏回后殿,被在厢房玩的幸姐听见动静,跑出来拉着爹说了会儿话。
回了上房不多时,乾清宫忽然来人传唤太子,他只得匆匆离开。绍桢不明所以,身上又轻快了很多,便将幸姐从东厢房叫过来说话。
幸姐十分高兴,是小跑着进门的:“娘,您是不是病好啦?方才爹爹也来了!”
绍桢怕过了病气给她,养病这些时日都是让柳儿拘着她在屋里玩耍的,要见自己也只是远远站在明间里说话,这还是娘儿俩十几天来头一次见面。
绍桢让她待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笑道:“这些天练了多少字了?”
幸姐便很有兴致地让小宫女回去取她的描红,要给母亲看自己的练字成果。
隔着一扇碧纱橱总归不方便,绍桢问起孩子近日的起居,检查她的牙齿,又细细看她的烫伤情况,玩了一会儿,金薇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横山眉毛一立,张口便要斥责,金薇咽了咽口水,惊恐道:“娘娘,娘娘!外头来了好些太监!”
幸姐眨了眨眼睛,不解道:“宫里不是有很多太监吗?”
金薇不知如何解释,绍桢已经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轻轻脚步声,宫人惊诧地高声喊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不能进去!”
砰地一声,槅扇门被踹开,外头冷风呼啸着灌入,一个穿着大红纻丝云蟒贴里的太监面色阴冷地踏了进来,身后整齐划一地跟着两个蟒袍宦官。
幸姐察觉到不对劲,轻轻拉住绍桢的衣服,声音里浸满不安:“娘……”
绍桢心神高度集中起来。
宫里穿红的内侍都是在皇上跟前极有体面之人,数一数也就那几个。这人有些面生,应该不是乾清宫里常伺候的那几个,又如此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是不是管东厂的那个肖如海?
他怎么会到内宫来?
思绪转瞬即逝,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小手,望着一行太监肃声道:“肖公公,你带人擅闯妃嫔寝殿,可知后果?”
为首的太监没有否认她的称呼,却看了眼小小的郡主,轻轻道:“娘娘不如先让郡主避开,小孩子经不住吓,夜里要做噩梦。”
幸姐顿时攥紧绍桢的衣服:“你们是谁!敢对我娘放肆,当心我爹爹回来教训你们!”
肖如海对着绍桢微微挑眉:“娘娘?”
绍桢不知其来意,心里确实有些忐忑,抿了抿唇:“柳儿带郡主回房。”
柳儿也不知所措,闻言如得了主心骨,忙扯开幸姐的手,不顾她的哭闹强行抱了她出去。
肖如海的视线扫过屋里的岚光、远岫、金薇、孙嬷嬷几人,淡淡道:“姑姑们也出去吧,这里的事与你们无关。”
绍桢心里沉到底,微微颔首,给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宫人们犹豫不决,到底是退了个干净。
屋里清了场,肖如海这才缓缓望向绍桢,目光波澜不惊,看她仿佛看一个死人,微微笑道:“皇上口谕,即刻赐死皇太子侧妃张氏。娘娘配合些,兄弟们不会让您痛苦的。”说罢,左手微微一抬:“送娘娘上路。”
他身后的太监从袖拿出一节三指粗的麻绳。
绍桢睁大眼睛。
这摆明了要活活绞死她!
那太监才迈出一步,绍桢扬手一掀,只听“哐当”一声,原本放在床前小几上的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已被摔了个粉碎!
肖如海眼眸一眯:“娘娘莫不是要抗旨不尊?”
第252章反抗
手心里浸出来的汗打湿了碎瓷片,绍桢紧紧盯着几步远处的蟒袍太监:“肖公公奉皇上口谕而来,我自然不敢抵抗。还请公公发发善心,也该让我做个明白鬼。究竟哪里惹了皇上不痛快,竟然使唤您这般体面尊贵的公公来了结我。”
肖如海眯眼望了她片刻,慢慢道:“娘娘做了什么事,您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如何用得着我开口。”
绍桢深深吸了口气:“我自入宫以来,一向遵守宫规法纪,勤谨侍奉太子,除了一时气急教训了大皇孙,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可也不至于让我付出性命吧?”
肖如海的神情有些嘲讽,又有些怜悯,道:“自然不至于。娘娘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做个女子还真是屈才。您在嘉祥县所为,被查出来了。”
绍桢咬紧牙关,用力攥住了手中瓷片。
原来还是为这件事,提心吊胆这么久,还是躲不过去。是谁又将此事翻出来了?
肖如海叹了口气,微微回头冲下属点了点下巴:“动手。”
“慢!”
绍桢看着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肖如海,勉强道:“我好歹是上过玉牒的皇太子侧妃,肖公公不来则罢,您既然来了,怎么就让这几个没品级的太监送我上路?人之将死,我也没得罪过公公,您待我尊敬些,亲自动手吧。”
肖如海稀奇地笑了笑:“娘娘倒讲究。”
话虽有些嘲讽,他却当真从属下手中接过了绳子,指了个太监打下手,一步步走上前来。
绍桢保持着服从的姿态,视线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肖如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兴许做这种事轻车熟路,利索地将麻绳绕了两个圈,套上她的脖颈,霎时往两边用力。
呼吸骤然困难起来,喉咙间剧痛无比。
绍桢装作下意识想挣开的模样,左手飞快抬起,趁肖如海不注意,手中藏着的锋利瓷片瞬间深深割开他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噗嗤一声飞射出来,溅了她满脸。
肖如海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她。绍桢来不及再看他,左边的绳子失了拉力,杀人的钳制瞬间被松开,她飞快看向右边的太监。
这一切变故不过在眨眼之间,另一个绞绳的太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心口处赫然已被扎入一块染血的碎瓷。
两个太监轰然倒下。
绍桢轻轻喘气,迅速从地上再捡了块瓷片,盯着屋里仅剩的太监:“你也要杀我吗?”
那太监瞪着她咽了咽口水,猛地转身往外跑去。
绍桢再不迟疑,手中瓷片在他转身瞬间便飞射而出。
然而长久不练习,手上失了准头,原本要插中后脖的瓷片只扎入他的肩背。兔子急了还咬人,那太监身形一顿,竟然转身朝她扑过来!
绍桢杀人也只是占了先机而已,见状连忙蹲下往床底钻去。左脚却被抓住,回头一瞧,那太监满脸狰狞地拖着她往外拽。
她咬了咬牙,拔出束发的金簪便要上前猛扑,谁知床外忽然出现一双脚,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那太监头上明显一滞,两眼一翻,慢慢便瘫了下去。
绍桢这才看见站在外面拿了尊白玉观音摆件、满脸惊疑不定的孙嬷嬷。
她松了口气,浑身都瘫软下来。
“娘娘!”
孙嬷嬷扔了玉观音,连滚带爬地钻进床底扶她出来。
绍桢心跳如雷,浑身发颤地爬出来,那太监昏死地倒在地上,后脑下缓缓渗出一摊暗红的血迹。
她用力抚着心口,软着腿攀上床沿,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把匕首,拔掉刀鞘在这太监脖子上划了一大刀,不顾鲜血如喷泉涌出,又朝肖如海和另一个太监的身体走去。
孙嬷嬷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按住她:“我来!我来!”
绍桢也不坚持,将匕首递给她,瘫坐在地上平复气息,盯着孙嬷嬷炮制她的手法将那两人也划开脖子。
孙嬷嬷回来她身边,声音发颤:“娘娘……”
绍桢闭了闭眼:“多谢嬷嬷了。皇上要杀我,这里不能再留,我得尽快出宫去。外头状况如何,您可能找身宫人的衣裳给我?”
孙嬷嬷语速飞快:“找衣服倒不难,可娘娘要怎么出宫?宫门处处有禁军把守,娘娘没有令牌,如何躲过去?”
绍桢心如油煎,艰难地思忖了半晌,忽然爬起来走向衣柜。
太子常在这里夜宿,留在这儿备用的衣服也很多,她穿上男装,用张馥堂而非张侧妃的身份从文华殿那边的宫门出去。外廷都是官员,多半认得她的官员身份,她从前又常在东宫走动,多半能出宫。
肖如海要杀她,却只带了两个太监过来,明显是不想闹大声势,可能是皇上怕太子提前知道阻拦,也可能是其他顾虑。不管如何,眼下她被赐死的消息多半没有传开,不趁这个时候出去,再晚些真要丧命了!
绍桢用力握住孙嬷嬷的手:“我带着郡主不好藏身,就将她交给嬷嬷了,等太子回来,您再和他如实禀报!”
孙嬷嬷再厉害也只是个在宫中生活数十年的奴婢,哪里见过这种抗旨不尊的阵势,不知所措道:“娘娘不能等爷回来再商议吗?”
来不及啊。她杀了三个执行圣旨的太监,这事如何也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