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多妩媚_冯青淮【完结+番外】(183)

  绍桢选了件碧青色的家常便袍穿上,将发髻拆开飞快挽成官员发束,幸好在病中没有上妆,这会儿也不用费劲卸掉。

  她飞快往外走去。

  刚要跨出门槛,忽闻天边传来一阵轰鸣之声,乍听像是打雷,咚、咚、咚,沉闷厚重,一连响了数声不绝。

  天地顷刻间一片死寂,只余连绵钟声在宫城回响。

  绍桢身形凝滞,细细数着响声,二十七道钟声,丧钟……皇上宾天了?

  她心里猛地一松,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碧纱橱缓缓滑倒在地,方才一直被忽视的浓重血腥味充斥在鼻腔,胃里一阵翻滚,她侧过头,扒着门槛剧烈呕吐起来。

  “娘娘!”

  孙嬷嬷惊慌失措地冲了上来。

  绍桢捂着口鼻,满眼泪花道:“扶我去净房……”

  第253章殡天

  清洗完身上脸上的血迹出来,绍桢才准人去东厢房带幸姐出来。

  幸姐哭得小脸涨红,用力扑进她怀里,连声不断地喊娘:“……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让我见您?”

  绍桢蹲下来哄着:“都是些虚张声势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擅闯宫闱。不怕,娘已经将他们赶出去了,幸儿壮壮胆子,你看他们是不是不见啦?”

  幸姐的哭声才随着她的安抚渐渐停下来,只是那泪水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珍珠,绍桢给她擦眼泪的帕子都湿透了。

  她抽噎着紧紧拉着绍桢的手指:“娘、娘真的没事了?”

  绍桢斩钉截铁地点头:“他们都被我骂跑了,不敢再回来。还要被你爹狠狠罚一通呢。”

  哄了好半天,幸姐总算是平静了一些,绍桢才让人打水过来给她洗洗脸。

  孙嬷嬷插空来询问如何处理屋里的几具尸体,皇上殡天,奉宸宫也要安排起来了,事情非常多,绍桢正思忖着,忽然宫人来报,陈斐陈公公领人接她去乾清宫。

  ……

  皇上虽然中风多日,但病情初步稳定,殡天如此突然,阖宫都始料未及。眼下已经是十一月底,快到年关了,才刚贴上的种种喜庆装饰,绵羊画帖、九九消寒诗图、大红绉纱灯笼、六福窗花……都被无数双手慌张地往下拉扯,大红色、秋香色、天蓝色各种幔帐落在地上,顷刻便踩上无数脚印,取而代之的是白花、白布、孝幔,宫眷内臣才换上的阳生补子蟒衣,急急忙忙换成了孝衣、孝帽……宫里很快覆盖上一层惨白的色彩。

  绍桢穿着素服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临窗炕上,心中十分忐忑。

  皇上——如今该称大行皇帝了,前脚下了口谕赐死她,后脚便宾天,到底有没有她的缘故?太子,还有朝臣们,又是否知道详情?

  丧钟传遍紫禁城,乾清宫的轿辇紧接着便来接她,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不管嗣皇帝要怎么对她,如今宫中已然戒严,她不可能出得去了。

  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她下意识起身,又不知所措地踱了两步,抿着唇看着门口。

  太子掀开门帘大步进屋,一把捉住她的手:“你受伤没有?”

  绍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他眉宇紧锁,眼圈泛红,看不出更多的异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没事。皇上怎么忽然宾天了?”

  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绍桢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却没有继续说,盯着她的左手道:“这是怎么回事?”

  绍桢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哦……不小心割破了。”

  方才杀肖如海两个太监,握着碎瓷片的手太用力,将手掌都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那只手掌从中间被包扎了两圈,光滑雪白的绫缎渗出一点鲜红。

  他的眉心猛地便蹙了起来,半晌才开口:“多亏了你机警。是我太自负,早知如此,应该在奉宸宫也安排几个大内高手护持。”

  “只是点小伤而已,”绍桢回答着,小心翼翼道,“前面状况如何?”

  太子看了她一眼:“已经让人去请了张锦荪几个——你别怕。”

  绍桢神情一呆。

  太子将她抱进怀里,声音低微:“还真是在害怕……你怕什么呢?爹已经去了,没人能再取你性命。”

  她身上发起抖来:“你、你不怪我?”

  太子将她抱得更紧:“别瞎想,爹若是不去,我也不知道你抗旨该怎么收场。中风之人脾性暴躁,老爷子去得这么痛快,也给大家省事。这些天侍疾都快累掉我半条命了。”

  这话明显是在哄她,绍桢追问着确认:“你真的不怪我?以后也不会旧事重提?”

  太子带着安抚意味地亲吻她:“真的不怪。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我提过一次吗?原本就是我有错在先,还不准你出出气?天家不比民间,山陵长在,我怎么有践祚的一日。这话也只能对你说了。”

  最后两句话出奇得有说服力,绍桢终于镇静下来。

  他微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看你脸色白得,方才吓坏了吧?”

  绍桢点头:“我连怎么逃出宫都想好了。”

  他眼神一暗:“还出宫……该赶紧来找我才是。”

  绍桢用力闻着他身上冷淡的雪松香:“嗯,我该找你求助。”

  他满意地笑了笑,亲了下她泛白的嘴唇:“在这儿好好歇着,我忙完了来找你。”

  ……

  大行皇帝去得突然,一时半会儿倒没人注意绍桢直接住进乾清宫的事。她一边安抚幸姐,一边留神着前头传来的消息。

  内宫事宜有淑妃和密妃共同操持,没出什么乱子,至于前廷,遗诏在大行皇帝生前清醒那几日便拟好了,保管遗诏的张阁老当着一干重臣的面宣读完毕,太子谨遵遗诏,在柩前即皇帝位,继承大统,如今该改口称嗣皇帝。

  都察院的堂官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言及大行皇帝骤然晏驾,暗指当中另有蹊跷。五军都督府竟然也有人附和。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当场廷杖二十棍,下诏狱审讯。嗣皇帝命人严查同党,没一个阁老吱声。

  处理这些人没花多少功夫,繁琐的是内阁和礼部共同商议大丧礼流程。虽然都有前例,但是大行皇帝在位二十八年,前一场皇帝丧礼过去这么久,各种礼仪总得再议,也要表示嗣皇帝的至孝之心。

  眼下只议出了宫中和在京官员的礼数。宫中闻丧始哭临三日,朝夕哭临三日,自嗣皇帝以下服斩衰二十七月,服内停音乐嫁娶,祭祀停百日。在京文武官员也是大致礼数,不过服衰服二十七日,音乐祭祀停一月。京城各寺观各声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还有各中细节,在何处哭临,具体用什么丧服……等等。

  绍桢在乾清宫东暖阁也渐渐忙起来。嗣皇帝打发人请她去坤宁宫查看,各处摆设陈放可有要调整的。自孝端皇后薨逝,坤宁宫已有十年未住过人,即使三不五时地有人打扫,总也有不妥之处。

  此举透露出张妃入主中宫的迹象,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精,自然能领悟到这层意思,宫人们趋奉之心更甚。乾清宫里几个管事的姑姑、太监不敢擅专,遇到拿不准的都来请示,白幔怎么挂,香案怎么摆,在哪里招待进京哭临的藩王宗亲……极为琐碎。

  嗣皇帝则直到子时才回来。

  第254章发烧

  幸姐已经睡下,绍桢歪在炕上打盹,被他戳了戳脸颊才睡眼惺忪地坐直身子。

  “困了怎么不去睡?”皇帝语气随意,在她对面坐下。

  她揉了揉脸清醒过来:“不是等你回来吗。怎么样,可还顺利?”

  皇帝点点头:“……寅正开始哭临,几筵设在乾清宫正殿,到时你带姑娘去思善门那边哭临,实在撑不住便避开歇一歇,没人会说你。”

  寅正开始,也就是只剩两个时辰好歇。

  绍桢看他面上疲倦明显,道:“用晚膳没有?”

  皇帝嗯了一声,却道:“哪有功夫用。有没有糕点?对付一口得了。”

  绍桢便示意横山去端在茶房上热着的晚饭来。

  正是热孝的时候,荤腥都绝了,御膳房敬的清汤寡水一色素食,皇帝垂着眼用了几口,忽然搁下碗筷,闭眼掐了掐眉心,嘟囔道:“头疼。你摸摸我额头。”

  绍桢见他神情有些痛苦,探身过去将手背放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果真是一片滚烫。

  她忙不迭下了炕,连声打发人去请御医、端水,又扶着他往床榻上去:“发热也不说,我还当你没事呢。快躺着。”

  皇帝捉着她的手往怀里藏,看着也只是有些困倦罢了,边叹气边道:“我是有些累,睡一会儿便好了……”

  绍桢敷衍着应声,宫人们端来冷水,拧着帕子要上前,皇帝执拗挡开,望着她的视线有些糊涂:“桢儿,你照顾我吧?”

  他模样有些可怜,绍桢便接过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了脸和手,又将帕子浸满冷水敷在他额头上。

  御医倒是一直守在乾清宫没离开过,很快便从前边的值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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