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掌柜却不屑从鼻子冷哼一声:“这鱼不在时节,不肥,也要得起这价?若不是我这里生意大,你拿去问别的酒楼吧,谁会收?”
“掌柜掌柜,好说,”渔民连忙挽回,“那七十如何?六十五,成吗?”
待对方着急,掌柜才慢悠悠回身:“你也别称斤论,谁有这功夫?一条鱼,一百文。”
渔民瞪大了眼睛:“掌柜的,这是否太少了些……一条鱼至少也是三斤重,按个一百二十文,多少可怜咱们些吧。”
“也罢,”掌柜深深叹一声,“就当积德,否则你这些鱼全烂在手里。只不过,那些,你就也留下来,当个添头。”
渔民顺着对方的示意看过去,只见掌柜说的正是另一个藤篓中的怪鱼。
那鱼浑身发黄,头上两根骨突竟然如同生角,是在一处寒潭里捕到的。那潭在深山,少有人去,又不知深浅,就是知道去处,也不敢轻易下水去。
渔民愣怔一下,反正自己也不一定敢吃,便说道:“也罢,只是我的鱼篓需得带回去。”
掌柜挥挥手,小二便上前来,将鱼拿到后厨清点,带渔民核算完铜钱,将人送出门外。
渔民提着鱼篓,心满意足地朝着城外走去,太阳已经升了上来。走过一个转角,渔民看了看天色,擦了擦额角,闪身转进一个小宅后门。
-宫女通报完,邵岁颐进了门,见皇帝斜倚在坐塌软枕上,拿着本书随意看着。
“儿臣见过母皇。”邵岁颐行了礼。
“坐。”皇帝随意指了指凳子,邵岁颐便在一侧坐了,朝着皇帝。
皇帝不出声,只顾看完手中的几页书,邵岁颐便也耐心等着,不发一言。
“夫驯乌者断其下翎,则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驯乎?所以,你怎么看?”*
“《韩非子》这句话,即是警示人,若欲高飞,必先认清谁握其命脉。”邵岁颐恭敬说完,并不多说一词,神情如常,丝毫未变。
片刻后,皇帝点了点头,方才将眼睛从书卷中抬起:“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母皇,”邵岁颐朝门外示意,露出笑容,“儿臣听说今年南疆春暖,有些荔枝已经成熟,想到母皇前些日子说宫里的东西有些腻味,便差人快马加鞭送来些,一到京城,便着急给母皇送来。”
“颐儿有心,”皇帝微微笑道,朝大宫女道,“去拣两盏来,让大殿下一同尝尝。”
宫女领命去了,不多时,捧着水晶盏将荔枝奉上,又退下。
早熟的荔枝个头不算大,但却也深红可爱。邵岁颐剥一颗奉上,皇帝吃了,却擦手,朝邵岁颐摇了摇头:“我方才饮过茶,晚些再尝,你吃便了。”
倒是邵岁颐连吃了两颗,也接过布巾擦了手。
“关于汤良材一案,依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这事若是避过去,则显太过油滑,邵岁颐愣了愣:“儿臣听说大理寺的意思是抄家,汤良材斩首,族人流放。大理寺量过的,想必没有什么不妥。”
虽说大理寺的奏报是不公开的,但毕竟是朝堂瞩目的中心,也不是极其机密之事,外人能打听得到也是寻常。
“如此说,你对巡盐一事,可有什么想说的?”
说到这个,邵岁颐认真道:“儿臣有。”
“说来听听。”
“督察院的人来找过儿臣。”
皇帝眉头微微一挑。皇帝耳目众多,想要知道什么都不难,只不过没想到邵岁颐将这件事直接说了出来。
“如何?”
“母皇难道不打算从督察院中选人承担此事吗?”
皇帝被这么一问,只好沉吟:“我还在考量。督察院虽然好,可毕竟对行盐之事了解不多。”
“儿臣以为,选谁都不如选母皇自己的人靠得住,不懂可以学,更何况又不是让她亲自去算账。”邵岁颐直言不讳。
皇帝垂下眼睛,似是在思索。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许久,皇帝说道。
“是,儿臣告退。”
邵岁颐退了出来,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方才松了一口气。
孚奎就在宫外作为下人等着,跟着在后面上了马车:“如何了?”
邵岁颐没说话,点了点头,与她对视。
“那就成了,”孚奎也坐下,轻叹了口气,“果然,君王和母亲,都吃这套。”
轻轻撇嘴,邵岁颐摸了摸自己的鸡皮疙瘩。
“那边呢?有动静了吗?”
“说来奇怪,那边今天都没有任何表示,我们也在奇怪,差点就要以为是我们的线报错了。”孚奎说道。
见她神色坦然,邵岁颐便知道无需担忧:“实际呢?”
“待忍不住潜入酒楼一看,那鱼竟然养在后厨呢,”孚奎咋舌,“还是咱们见识少了,龙睛鳇最难养,从深水捕出来,就算已经养在水里,不出六个时辰也活不下去,谁知人家竟然有秘方,将那东西养了起来。”
“可不是么,你也不想想,那是谁的地盘,”邵岁颐笑笑,“将来的三朝老臣,难怪家中有这样的底蕴,连我都没听说过的东西,她家的下人竟然都识得。”
第60章 钓鳌客殿下将来想纳个什么样的做皇子……
黄蜻蜓飞过,立在竹竿上头,一动不动。
微风从远处的树梢略过,新叶晃晃悠悠地颤。
沉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蜻蜓倏然飞走,并列的两根竹竿中的一根被猛地拽起,一阵飘荡过后,露出空荡荡的鱼钩来。
“都怪孟侍卫长,”那收钩的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的鱼跑了。”
“你那鱼漂根本就没动,是你看错了。”邵岁颐嗤笑。
“殿下。”孟秉行礼。
邵岁颐将自己的鱼竿轻轻放在草地上,朝她示意免礼:“过来了?”
“钓了一下午也没有半点消息,看来我与殿下没有什么钓鱼的天分。”孚奎说道,也朝孟秉示意。
“若我指望你,怕是龙睛鳇要等到明年去了,”邵岁颐嘲讽一句,又问孟秉,“有动静了?”
“是,请帖发出去,上面写着明晚赴宴。”
“那就好,见那边迟迟没有动作,我还怕是上官家要独吞了。”
“这些天皇帝时不时要召她们议事,上官卓不敢轻易举动,若是和召见的时间撞上了,说不得要让母皇怀疑。若不是这个原因,上官妍是真敢的。”
孚奎眯了眯眼睛:“这位大人虽然我未曾亲眼见过,可元老家世,怎么会如此贪图享乐到明面上?”
“贪念是无止境的,你以为满足了就不会有新的么?越是有权有势什么都不缺,越是对新鲜的东西有占有欲。龙睛鳇因其颜色和骨相,又极其稀少,有‘龙’的意象。在前朝只当做贡品,到了本朝更是已经不见了踪迹,这般稀罕又特殊,你以为她不稀罕?”
“那上官家扣下这等贡品,可是有不臣之心?”
“这倒不一定,但敢肯定的是,她认定她的客人会喜欢这道天上地下难得的佳肴。”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走吧,咱们也别钓了,天色晚了,恐怕也没有人再拜访了。”
二人收起鱼竿,又从水草中拿出空空如也的鱼篓,和孟秉一同朝岸堤上方走去。
“殿下不想见那些求情的官员,只管交待禁闭大门,难不成她们还能飞得进来。”孟秉疑问道。
“母皇问了我那些话,必然是知道有人来求我的。反正要做样子,不如做个彻底。更何况,我闭门不出,岂不是被那些人困在了府里?哪有出来寻乐子悠闲。”
孚奎插话:“不过殿下,近些天来过的大臣中,还是颇有些能用得到的。”
“那也不是现在就结交。这也是我一定得出门来的原因:我不接见,不是不愿,而是着实不在府上,留一线,待日后,聪明的自然会发现端倪,到时候再结交也不迟。”
“殿下考虑周全。”
“别做这些虚礼,”邵岁颐搓搓胳膊,“你又不是不懂,只不过是想和我对一对想法罢了。天天在一块的,还说这些话,挺让人不自在的。”
“是,殿下。”孚奎笑着应了声,看着孟秉快步走去远处牵马。
“不过殿下,你说人天然的贪念真的不能转变吗?”她回过头,随意地问道。
“怎么了?”
孚奎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夕阳西下的光线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邵岁颐却从中看出了她想说的话。
怀疑?探究?邵岁颐垂下眼帘,站直了身子。
“殿下,我不想知道什么,我只关心,陛下会不会察觉。”
“你以为你都能发现的事情,母皇会没有想到?”邵岁颐冷笑,“她怕是早已明里暗里查过几轮了。没有就是没有,更何况,是我如今异常,还是从前异常?”
“自然是从前。殿下如今的转变,无论是对自己还是皇家,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孚奎微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