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淮听见老头说这些,忍不住笑:“够了够了,这还不够,还要怎样。我还在呢,双手双脚健全,要什么我自己挣去。”
老家主想到后面的事,又开始忧愁:“日后你们结契,我们家在钱财上多添些”
“添多少才显体面大气”
商淮和老头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两人谁也没想过这等离谱之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悬家的老家主最终带着满腹疑问和担忧离开了。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阴官本家,凌枝出现在渊泽之地的偌大宅院中。
如今妖气不再新增,但渊泽之地的妖眼还在,温禾安稳着溺海,这边就暂时放置了。原本没什么,只是如今阴官家禁锢不再,又因他们鬼神莫测的独有能力,于九州另有重任,因此预备新建主家,这边妖眼以特殊材料围困加固,慢慢空置。
这次材料没用对,惹出了麻烦,凌枝到的时候,玄桑已经在处理了。
周围阴官见了她,莫不低头行礼,玄桑同往常一样同她说明情况,话到一半,眼神在她肩胛附近蓦的滞住,好好的话断了两截。
“怎么了。”
玄桑慢慢移开视线,接着说下去,可声音不如之前平静。
凌枝跃进妖眼中将问题解决了,两个时辰后出来,天正黄昏,红霞漫天,玄桑架了张桌子在院外处理事情。凌枝走过去,俯趴在桌面上,匿气烘干了衣裳和头发上的水汽,可头发上的珠饰有些散了。
玄桑将手里东西放到一边,还和从前一样耐心将珠饰都摆正,道:“家主这次出去,玩得很开心”
“开心.”
玄桑顿了顿,用了点力将她人转过来,用自己的匿气替她温养身体,低垂着睫:“天诛仍在,现在本不该出力的。”
“出不了多大力,不影响。”凌枝玩着四方镜,没怎么抬头:“这边有你和苏韵之看着我很放心,你们没事也不会通知我回来。”
玄桑静默不语。
“最近是天悬家那位小公子在陪着家主”过了会,玄桑视线落在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红痕上,如是问。
凌枝点点头,问:“你听说了”
“外边传厉害。”
凌枝并非第一次瞧见中意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在外有露水情缘,他安安心心既当她的师兄,又好似当她的父亲时还曾去接过她,从没见外面有谁敢传她的风月事也没见她才出关就因一个男子要出去的。
人在面对真正的威胁时,心中都会有感觉的。何况玄桑与凌枝朝夕相处百年,她又从无遮掩,不屑说谎,一有异常,就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是啊,都是他陪我。”“家主和他认识也多年了。”玄桑看着她:“这次新鲜感仍未过去”
“是吧。”兴许说到自己也觉疑惑的地方,凌枝放下了四方镜,脆声道:“我本不打算和他怎么着的,怕后面扯到温禾安和陆屿然,可他好特别,我忍不住。”
玄桑喉咙里似乎堵上了什么东西,他久久望着自己的手指,又轻声问:“家主喜欢上他了”
“喜欢。”凌枝先回了,想到什么又迟疑起来,她曲着膝盘坐着,直勾勾地与玄桑对视,微微皱眉:“但师兄,我不太懂,不知道这种喜欢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玄桑脸色霎时一白。
他在阴官家长大,这里太压抑,太安静,也太沉重了。他一日日守在这里,守着阴官家,守护凌枝,他们的痛苦都是一样的,他理解她时而的暴躁,独断专行,她的沉闷和放纵。
他不习惯同样的发泄方式,什么都压进心底,心底渐渐生出了另一个沉抑的自己。渴望打破枷锁与规则,渴望自由,有时候连看凌枝都觉得颇有微词。
你看,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只因阴官家如是规定而已。她是他的同类人,有时候又是这牢笼里最大的暴君,毋庸置疑的规则守护者。
直到牢笼解开。
他们获得自由。
玄桑才察觉到,她的迟钝和性格与渊泽之地没有关系,那就是她的底色。
但在这数年里,亦或数十年里,他做的错误决定,不好的事,好似永远留下了。
玄桑抿唇不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捉住她衣领,冰凉的指尖上匿气涌动,将其他人所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去了,看它们变得透白无瑕,再又细致地合拢起来,拢住每一寸肌肤。
做完这些,他掀起眼皮,问:“他知道我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
“他同意”
“同意。”
“师妹。”时隔不知多少年,他再唤她小名:“枝枝。”
凌枝微愣,眨眨眼睛。
玄桑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在夕阳余晖下透出惨白来,他温声说:“我们的事,先办吧。”
凌枝回了趟阴官家,很快就有她与玄桑要结契的消息传出,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还没去南部督查办事呢,商淮就傻眼了。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温禾安也在,商淮难掩错愕地看她,见他不知,她也惊讶,旋即蹙眉不语。不摇头,不摇头还能有是什么意思,谁不知道温禾安与凌枝是什么关系!
商淮拿出四方镜往外走,没等她开口:“我自己问她。”
天知道,手指触碰镜面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抖,大概是被那股冲上脑的血团气的。
他问她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和玄桑见面又说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出来,为什么连温禾安都沉默不否认。
他无心做别的事,捏着四方镜站了许久。
半个时辰后等来回信。
【那天夜里,我问过你。]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商淮如坠冰窖。
他渐渐回忆起了许多,许多被自己忽视的细节。
其实不应该的。
那天夜里,他太高兴了,飘飘乎不知所以然。
现在想想。
什么天生好运,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分明是天大的笑话。
直到暮色逼近,天降起大雨,商淮收起被打湿的镜子自嘲哂笑,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回巫山正殿述职了。他不撑伞,也没用灵力,走得那叫个端正,实则失魂落魄,等脚步跨过门槛,才意识到形容不整,用灵力将自己烤干。
恰巧陆屿然先一步出来,看了他两眼,随后收回视线进屋,不知说了些什么,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出来,散作两三波离开了。
商淮迎面过去,张张嘴:“南边.....”
陆屿然勾了件氅衣进臂弯,又抓了件丢给他,问:“去哪。”
“去哪”
“出去喝点。”
商淮顿时了然,他咽了下喉咙:“你都知道了”
他嘴硬:“其实也没什么,我自己没听清楚,消化消化就差不多了。”
“行了,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陆屿然挥袖,更为大气纯正的山河之力将他罩住,将雨雾驱散,不冷不淡道:“虽然你过河拆桥挺有一套,但我对你在我面前掉眼泪真提不起多大兴趣。”
末了,他问:“要不要喊上你的好兄弟罗青山。”
商淮从没觉得陆屿然这么温暖有人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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