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鞍收回目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是胆子大,知道官家脾性,断不是那种会强人所难的人。哪怕心里对你这桩事再有芥蒂,姻缘上头,他至多是不点头,让你拖上几年。乱指婚的事,他做不出来。”
宋山玉难得苦笑了一下,“大人也知,我也是不得已为之。”
晏鞍不再说什么,负着手往前走。
宋山玉站在廊下,望着晏鞍的背影渐远,直到那袭青袍拐过宫墙的角门才收回视线。
而后他抬起头,望了望皇城上方那片天,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气吐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宋山玉回过头去,见一个小黄门从偏殿的方向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先弯腰行了个礼,“世子,皇后娘娘有请。”
看来福宁殿里这一番话,已然传到皇后耳朵里。
那不久,英国公府也会知道。
又是一场大战。
冬月二十八,汴京的天还蒙在一层灰蓝的寒雾里。雾气从五丈河上漫过来,沿着街巷一点一点往坊市里渗,整条街都被裹进了一层薄薄的灰纱里。
林知桃对着镜台刚挽好半翻髻,银梳还别在鬓边没来得及取,就听见铺门被拍得哐哐响。
春燕蹲在炭盆边拢火,手里拿着火钳子,哎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火钳子都忘了放下就去卸门搭子。
木门轴拽开,寒雾先涌进来半屋子。炭盆里的火被风一舔,呼地窜高了一截。
对门文源堂才下了两扇排门,韩文坐在阶沿下给檐下那盆石菖蒲掀夜里盖的草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春燕与他对视上,刚要开口喊韩掌柜好,苏逸城已经从她身边擦过去,大步进了铺子。
林知桃掀了里屋的布帘出来,布帘还没落下去就和他打了个照面。
他肩头沾着晨霜,眉峰拧着,全没了往日闲散模样。
“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船期改了。”他把卷着的货单往柜台上一放,“海船要避外洋的冬汛,提前五天走。消息是昨晚到的,码头上连夜递过来的。最迟后天一早上车去码头,晚了就赶不上。我刚从码头回来,船工们已经在往上装货了。”
林知桃伸手接那纸单子,纸页都带着他手上的凉意。
她垂眼扫过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原先工期是按着原定腊月初五的船期倒着算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卡着日子,连熨烫装箱的功夫都留好了,半分富余没有。这一下往前挪五天,满打满算只剩一天两夜,偏生还差三件褙子的绣活没动工。
“我赶赶看。”
苏逸城一怔,他最清楚绣活的功夫。
寻常绣娘做一件素褙子都得四五日,这还是不带复杂纹样的,要是刻丝的精细活,十天半个月都寻常。一天两夜,别说三件,一件都未必能出细活。
他本想说实在不行就算了,违约金他来赔,大不了年后亲自下江南赔罪,可话刚到嘴边,就见林知桃已经转身走到绣架边坐下了,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林母从里屋出来,听春燕说了缘故,二话没说走到案子前头。
她把裁好的褙子片料铺了满满一案,捡了几片大身的裁片坐下,拿针穿了线就开始缝合。春燕也赶紧搬了小杌子坐去边角,接手锁边、钉葡萄纽、熨烫的零碎活,熨斗搁在炭盆边温着,隔片刻就拿起来熨一道。
三个人各占了屋中一角,起先还能听见窗外巷子里的人声渐渐稠起来,到后来慢慢就静了,满耳只剩针线穿过素罗的声音。
苏逸城在堂屋站了会儿,衣摆上的霜化了,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知道自己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倒让人分心,便敛着步子掀帘走了。没多时又折回来,手里拎着只朱红漆食盒。
第89章
他把食盒搁在边案上,“先垫两口再忙吧,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但三个人谁也没抬头。
他只好自去柜台后坐了,随手翻起案上的料子账册等着。
直到食盒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林母才抽空直了直僵酸的腰,走过去掀开盒盖。
菜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她拣了块还略温着的芝麻胡饼,掰下半块,走过去递到林知桃手边。
林知桃随手接了攥在掌心里,手忙着引针走线,饼从温的攥成凉的,又从凉的攥成硬的,连一口都没顾上咬。
待到掌灯时分,铺子里点起了羊角灯。
苏家的伙计寻过来,站在铺门口探头探脑的,不敢往里走。他压着嗓子朝苏逸城喊:“掌柜的,码头上装箱出了点岔子,船老大说箱子尺寸不对,船舱里塞不进去,得您过去盯着重新量一量。那边等了好一阵了,不敢擅自做主。”
苏逸城点头起身,临走前往绣架那边看了一眼。灯影落在林知桃垂着的眼睫上,她似乎根本没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摇了摇头,抬手冲伙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步出去了。
这一绣就绣到了夜晚。
坊市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到亥时末,整条街似乎只有林家铺子还亮着灯。
林母隔一阵子就拿起剪刀铰一截烛芯,铜烛台里积了半盏烛泪,溢出来的沿着烛台边沿淌下来,凝成了一道道白色的蜡痕。
春燕撑不住了。
她坐在小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熨斗差点脱手。
林母把她手里的熨斗接过来,放回炭盆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吧,明儿一早再来。”
春燕迷糊地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两条腿都坐麻了,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林知桃。
“姑娘,我……”
“没事,你回去吧。”
林母手里的大身恰在此时收了针,她把料子翻过来凑到烛下,顺着针脚一路捋过去,满意地搁去一旁的半成品堆上。没等林知桃开口,已经捞过另一件的袖片,穿了线就开始上领缘。
“娘,您去歇会儿吧,这袖子我回头自己来,您熬不住的。”
“你管好你手里的花就行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别操心我。”
丑时三刻,第二件褙子的大身总算合了缝。林母把针往蒲草针插里一扎,扶着案沿慢慢站起身,腰板僵得直不起来,嘶地吸了口凉气。一只手撑着后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直起来。
林知桃听见动静赶紧放下针扶她,“娘,你去歇息吧!”
林母忍不住抬胳膊揉了揉右肩,她的右肩有老伤,是年轻时赶活落下的病根,一累就酸疼。
她揉了好几下,终于松口:“行了行了,我去躺半个时辰。你别熬得太狠,仔细熬花了眼睛。眼睛是绣娘的本钱,你要是把眼睛熬坏了,金山银山也买不回来。”
林知桃应着,把人扶进里屋掖好被角,再转回堂屋时,偌大的铺子就剩她一个人了。
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了,她用火钳子拨了拨,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窜起来,在墙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影。
对街茶楼二楼的灯也跟着亮到此时。
宋山玉坐在临窗的位置,窗扇支了半寸宽的缝,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林家铺子的半个门脸。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能看见窗纸上透出来的光,能看见绣架前那个影子,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那这个轮廓始终没有移过位置。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时辰还在熬着。
“安平,去灶上要一盅热汤,送到林家铺子去。就说你路过见铺子亮着灯,送碗汤暖暖身子。”
安平一个激灵醒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林姑娘铺子的灯在这条黑漆漆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听到敲门声,林知桃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针尖又扎进了指腹。她闷哼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趿着鞋走到门边。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她隔着门板,警惕问:“我们打烊了,客人明天再来吧。”
“姑娘,是我!”安平小声说道。
林知桃微怔,费力卸了两块门板。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安平赶紧把食盒递了过去,“姑娘,我瞧您这么晚还亮着灯,便想着送碗热汤来。”
林知桃的目光在食盒上落了下来,手指仍搭在门沿上,没往前伸。
她心里瞬时转了个圈,安平断不会半夜无事逛到这条巷子里来。
人在这儿,汤在这儿,那宋山玉呢?莫不是也在近旁?
这么晚了……他在这儿做什么?
是……是来找她的吗?
林知桃抿了抿唇。
她……
安平瞧出她准备推拒的神色,立马说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林知桃回话,转过身撒腿就跑,一溜烟就跑过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