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站在门洞里,垂眸望着那只食盒。热气隔着食盒的缝隙往外冒,光是看着就觉得暖和。
又抬眼扫向安平消失的方向,对街茶楼的灯还亮着。
那扇支了一道缝的窗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默了片刻后无声叹了口气,终究是弯腰拎了起来。
打开食盖,一盅鸡汤卧在里头,汤面浮着几粒枸杞,还是滚烫的。
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味浓郁,鸡肉酥烂,枸杞的甜味融在汤里,一点腥气都没有。
她慢慢地喝完,一口一口,把瓷盅里的最后一滴都倒进嘴里。
屋角炭盆虽烧得通红,却偏是这一碗温汤,把半夜的寒气都揉散了。
天亮的时候,第一件褙子才收了最后一针。林知桃拿剪子挑了线头,把绣好的褙子叠在一边,拿起第二件的裁片往绣架上绷。
食指腹上扎了好几个细小的血点,有的已经凝了痂,有的还渗着点红,她拿帕子随便擦了擦又继续干。
林母发现自己一睡睡到天亮,急忙披着外衣出来,一眼就看见案角的乌木食盒。
她走过去掀开看了眼,回头问:“这食盒哪来的?后半夜苏公子又来了?”
林知桃手上的针顿了一下,转瞬便又扎了下去。林母见她不言语,往前凑了半步,又追问了声:“问你话呢。”
她这才抬眼,把话岔开:“娘,第一件成了。咱们得再快些,得把第二件赶出来。”
林母哪里看不出她是有意避开话题,本想追问,可看她连夜熬工、不曾休息的模样,终究缄了口。
敛了心头疑虑,继续投入赶工。
傍晚,第二件褙子才绣了不到一半。林知桃的手早慢了下来,指头麻得发僵,穿个针都要眯着眼凑半晌。
一日一夜没合眼,全靠心口那点劲撑着,连落针的力道都虚了几分。
苏逸城忙完码头的事过来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林知桃垂着头,眼下青黑沉沉的。
看了良久,他走过去,按住了绢面。
“够了。”
“别闹,我现在没时间了。”
“本来就没时间,你别绣了。”他沉声道,“已经完工的七件先走,剩下三件年后补,违约金苏家出。”
“不行,这不是钱的事,是信用。”
“我知道。”苏逸城说,“但现在确实做不到。你就算今天绣死在这里,也赶不及的。”
林知桃的手倏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绣架上那半幅绣品,半天没动。
她知道苏逸城说的是实话,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每一针都在歪,每一针都在慢,再撑下去也只是把活做得更差。
林母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看苏逸城,又看了看女儿,沉吟片刻道:“苏公子说得对,桃子,咱们尽力了。既然是天时赶不上,不是手艺不到家,那就别往死里逼自己。你熬坏了身子,以后还怎么拿针?既然是信用的事,那就想想怎么挽回,死撑不是办法。”
苏逸城赞成,“违约金我们可以给高一些,到时候江南那边的苏锦行在上门道歉。”
林知桃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铺开纸,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她磨得很慢,一边磨一边想,等墨磨好了,心里也把要说的话理清楚了:
“三件的货款也算我一半,这一单是我和你一起接的,货没按时到,我该有个交代。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苏锦行以后还得跟这些人打交道,账全记在你头上,你也不好做人。”
她说着便提笔落字。
“信随货走,里头写余下三件因商船避风提前发船未能同船发出,货款先行退还,衣裳年后正月补发,另送各送一件绣帕作年礼赔情。”
苏逸城站在原地,看着她俯在柜上写字。她写得很认真,鬓边垂下来的碎发扫过纸面。
他低声道了句“好”。
七件褙子最终连同一封信装上商船,春燕跟着去码头送箱,回来的时候说苏公子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箱子搬上船才走。
之后几日绣架没闲过,余下三件褙子得赶在年前出样,省得开了春手忙脚乱。
林知桃每日天不亮就坐上架,苏逸城来得比从前更勤了,隔一两日便来一趟,有时甚至天天来,说是看年后补的货排了工没有。
每回春燕都给他沏茶,他接过去放在手边,坐一旁的椅上,也不多话。
林知桃埋头做活,余光里总见他坐着不动,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也没见喝几口。
春燕私下里跟她嘀咕,说苏公子近来好像话少了许多,林知桃只道她莫要多事。
第90章
对街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安平已经陪宋山玉连着坐了好几个下午了。
自家世子这阵子下了衙就往这儿跑,点一壶茶坐一个时辰,也不用他伺候,只是时不时往街对面看一眼。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林家铺子的半个门脸,隔着一条街和一扇半敞的窗。
虽然看不全,但依稀能看见铺子里有人进出。
安平顺着宋山玉的视线往下瞟了一眼,苏逸城从巷口拐进来,手里又拎着东西。
安平把茶壶搁在桌上,往宋山玉跟前凑道:“世子,这苏公子又来了。之前还是隔天来,如今是天天来。”
宋山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安平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苏逸城已经进了铺子,春燕给他打起了帘子。
他把茶壶提起来又给宋山玉续了半盏,嘟嘟囔囔:“上回给林姑娘送的汤,她有没有喝,世子也不让我去问……”
宋山玉始终没应声,目光一直落在对街林家的铺面上。
苏逸城进门的背影刚沉进棉帘后头,他视线还没收转,便扫到了文源堂的阶沿。
韩文抱着两函书回来,到了自家门槛边却没抬脚进门,扶着排门站了许久,抬眼往林家铺子的方向定定地看着。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安平在旁瞧出了端倪,压着嗓子道:“世子,对门那韩掌柜,好像一直在看林姑娘的铺子。”
此话一落,宋山玉半晌才淡声道:“去查查韩文的底细。”
“是。”
底下巷口飘来妇人软拖拖的话音,夹着轿夫跺脚的声响,慢腾腾挤进窗缝。
是城南绸缎庄的周夫人,订了三件冬袄,从领缘宽窄到袖口滚边,一桩一件都要掰扯清楚,在铺子里磨了足足一个时辰。
林母陪着挑料子,眼皮都耷拉了。
春燕来回添了三回水,铜茶铫都坐凉了两回。
苏逸城坐在方桌边,见周夫人唠叨个没完,也不好插嘴。只得手里捧着花样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周夫人跨出门槛时还在念叨滚边的绒线色号,林知桃一路送着,耐着性子应了两声,直送到巷口。
青布小轿早等着了,轿夫搓着手哈白气,见人出来连忙打起轿帘。周夫人扶着轿杆上了轿,帘子一落,轿子晃晃悠悠往巷外去了。
林知桃掖了掖夹袄领口,刚要转身回屋,眼角余光略过对街茶楼。
二楼半开的窗里,竟坐着宋山玉!
她脚下一顿,心里一惊。
他穿一件墨灰鹤氅,领口露着月白中衣的边,目光正落在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知桃心口止不住地狂跳。
这茶坊是巷口寻常的去处,卖的是散茶素点,来往的多是街坊商户、赶考秀才,陈设简素,连个像样的雅间都没有。
以他的身份,断没有特意来这种地方吃茶的道理。
她想起那碗汤……
想起他让安平送来时自己站在门洞里发愣的那个夜晚……
自打上回他母亲来找过她之后,她便有意避着,他也再没往铺子跟前来过。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彼此心照不宣,慢慢淡了也就罢了。
可他偏又替她牵了陈家的生意,叫她连谢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合适。
这会儿他坐在对面,隔着一条街望着她,她想躲也来不及了。
装作没看见转身进去,太刻意。
可她又能做什么?
上回在韩府假山后头已经隔空表达过感谢,此刻再多站一会儿,多看一眼,也不过是让两个人都更难堪。
她给不了他任何东西,却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巷口干站了几息,终是垂下眼,对着对街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行完礼后她不敢再留,转身小跑回铺子。
棉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对街那扇半开的窗隔在了外头。
苏逸城还坐在方桌边,手里那本花样子终于放下了。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见她脚步匆匆,只当是被周太太磨烦了,也没在意,又低头去拨弄火盆。
春燕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给他续了杯热茶。
林母把周夫人挑剩的几匹料子叠起来收进柜子,头也不抬道:“周太太那滚边定准了?别回头又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