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兰站住了脚,脸上的笑意没了痕迹。她低着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好半天才开口:“我的亲事定了。”
“定的哪家?”
“金陵谢家,明年开春的婚期。听说书读得不错,父兄说门当户对。”
她说完扯了一下嘴角,林知桃知道她平日里最爱笑,可此刻她站在枯枝底下,冷风吹着她的鬓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叫谢恪,是谢家二公子,现下已过了解试。”韩子兰又道。
林知桃心里替她松了口气,能过解试说明确实有才干。
“不说这个了。”韩子兰很快换了副神色,“你之前答应我的,定亲了给我绣嫁衣,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数。”林知桃点头,“你要苏缎还是蜀锦?”
“苏缎吧,蜀锦太沉,穿在身上压得慌。苏缎软和,花色也多。纹样你来定,我不挑。”
林知桃应声记下。
静了须臾,韩子兰吐了口气,重又弯起眼,拉着她往回走。
刚进敞厅,就有个丫鬟迎上来,屈膝行了个礼:“林姑娘,陈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林知桃今日来赴宴,一半是为了韩子兰的生辰,另一半便是为了这个。
她点点头,跟着丫鬟往东边走,临走前不放心地看了韩子兰一眼,韩子兰冲她摆了摆手。
韩府留有女宾暂歇的偏厅,烧着两盆银霜炭,烘得人筋骨都松下来。
陈夫人正坐在一张玫瑰椅里,见她进来,顺手把茶盏搁在手边矮几上,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林姑娘来了,快坐。”
林知桃依言落座,丫鬟奉了茶上来。她端起茶盏沾了沾唇,搁回几上,静等对方开口。
陈夫人也不多寒暄,在别人府上做客,不好长篇大论地谈买卖,只拣要紧的说:“前儿在黄侍郎府见了姑娘绣的屏风,针脚不必说,配色也雅致,比汴京城里几家大绣坊的活计都出挑。我家二郎做海贸生意,跑泉州线有些年了,高丽和日本那边的客商最认大宋绣品,寻常粗货入不了眼,专要费功夫的精细物件。他在汴京寻了半载,看了不下十家绣坊,总觉差些神韵,直到见了姑娘的东西,才算合了心意。”
“先前托世子递话,实在唐突。” 陈夫人继续道,“我们也想过直接登门,又怕苏家那边多心,平白给姑娘添麻烦。可这么好的手艺错过了可惜,今日趁韩姑娘的生辰宴请姑娘过来说话,就是想当面问一句,林记愿不愿意和陈家做长久的供货买卖?”
林知桃出发前便已打好腹稿,欠身道:“夫人抬举了,只是我家铺子规模小,算上家母统共三个人,手头上还有苏家的常年活计,怕赶不出夫人要的量,耽误了海船的行期,反倒误了陈家的正事。”
陈夫人点了点头,这层她显然早就摸清楚了:“我要的不是走量的粗货,海贸卖的就是稀罕,一年出十来件大件,再配些帕子扇袋之类的小件,总数不多,全在一个精字。船走泉州市舶司的官船,一年两趟,春汛一趟,秋汛一趟,货分两次交,工期也宽裕。”
她接着道:“图样我家二郎会提前两个月送过来,高丽那边偏好素净的缠枝、山水,日本国偏爱浓艳些的花鸟、仕女,到时候姑娘照着图样调整即可。账目单独核算,不走苏家的账,货也不和苏家的掺混,两下分明,姑娘不必有顾虑。”
林知桃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一年两趟船,十来件大件分摊下来,两个月一件,再加零碎小件,三个人紧一紧也能周转开,只是上好的绣线采买费事,成本也高。
她便道:“夫人既走精品路子,用的线料就得是上乘绒线,还有捻金线、孔雀羽线这些,采买既费功夫,价码也高,这定价上……”
陈夫人笑起来:“姑娘是实在人,普通绒线不用你费心,我家在苏州有织造坊,上好的绒线都有,按图样配好一并送过来,不用姑娘掏半分本钱。只是捻金线、孔雀羽这类贵重料子,价高量少,得从货款里扣去成本钱,这也是行里通行的规矩。”
她继续往下说:“价钱也好说,大幅绣品按幅计价,我家有个基准数,姑娘看过图样再报实价,上下浮动些都好商量。定钱先付两成,货到泉州码头,验看合格了再结剩下八成,绝不拖欠。海上风浪货损全由我家担着,真遇上意外,定钱不退,要补做再另行计价,绝不叫姑娘白耗功夫。”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林知桃略一思忖,便道:“夫人说的在理,只是我也有两桩事要先回明夫人。一样是图样得按时送到,要是图样送晚了,误了工期,那可不算我的过错;另一样,返工只限于针脚错漏、与图样不符,要是客商临时改了花样,那得另算工钱。”
陈夫人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先前只道她绣活出色,终究是年轻姑娘,谈起生意来要么软懦拿不住主意,要么贪利失了分寸,如今几番对答进退有据,条条都踩在行规上,倒比预想中更练达。
“姑娘是个爽利人,这两条都依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条件大致清楚了。林知桃心里还有最要紧的一层顾虑,“夫人诚意十足,我心里感激。只是我和苏家合作在先,行里有行里的规矩,陈家要单独供货,我得亲自去和苏公子说明白。这事我不能瞒他,要是他觉着不妥,这买卖我也不能接。”
这话一出,陈夫人自然是相当欢喜的。
她本就怕林家见了厚利失了规矩,瞒着苏家私相授受,日后闹将起来,陈家也麻烦。如今她主动把话挑明,肯守着行里的信义,这合作便稳当多了。
“姑娘这话,说得敞亮。” 陈夫人道,“生意人最讲信义二字,当面锣对面鼓,规矩摆清楚,才能做得长久。我们也没想撬苏家的生意,苏家做的是江南和本地的生意,我们走海外,两下井水不犯河水。苏公子是通透人,知道了也不会拦着。姑娘尽管去说,真有什么难处,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就是。”
两人又顺着细节往下说,林知桃一一记在心里,都是实在条款,没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
说到末了,陈夫人也不催她当场应下,在别人府上到底不好久坐。只道:“今日先把话说开,过几日我叫铺子里的胡管事,带着图样和草契去你铺子里,一条一条列清楚,咱们再细商。姑娘也回去和令堂商量商量,稳妥些总没错。”
林知桃起身福了一礼:“劳夫人费心,我静候管事大驾。”
说完便告辞出来,丫鬟打着帘子送她,一出门冷风扑在脸上,把暖厅里的熏香气息都吹散了。
她顺着廊子往回走,心里盘算得清楚,陈家这路子比苏家宽,走市舶司官船,风险小,利钱也比本地生意厚三成不止,线料还不用自己出,实在是桩难得的好买卖。
只是苏逸城那边,得尽快挑个日子,亲自去一趟,把前因后果说透,不能落了半分私接的话柄。
宴席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辞别。
林知桃寻了个空,把韩子兰拉到廊柱后头,三言两语把陈家相邀的事说了,末了道:“此番是宋世子牵的线,该当面道声谢,只是我不便单独过去。”
韩子兰听完,眼尾弯起来,拿手肘轻轻撞她胳膊:“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说着就牵了她的手绕出正院,过太湖石假山,往木槿丛边去。
这时候木槿早落尽了叶子,疏枝斜斜挑着,枝桠上还沾着白日未化的霜粒。
地方僻静,抬眼恰能望见男宾席外的游廊。
“你在这儿等着。” 韩子兰按了按她的手背,转身往廊下走。
林知桃立在疏枝交错的影子里,屏息等了片刻,终究忍不住,悄悄抬眼往那边瞟了一眼。
宋山玉正同韩子铮站在一处说话,身上那件鸦青色鹤氅被风掀动,衣料翻起的瞬间,檐灯的光擦过衣缘,掠出一道浅亮。
就这短短一眼,她忙又缩回枯枝后头,颊边倒先热了几分。
怎么搞得她像在偷窥男子一般……
虽然,她确实是在偷窥……
等心绪稍定再抬眼,见韩子兰已走到廊下,朝韩子铮招了招手。
而后韩子铮重新入席偏头和宋山玉说了句什么,宋山玉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往她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假山和枯枝,隔着满院子寒浸浸的风,他的视线落到了这边。
林知桃急忙端正行了一礼。
风从廊下穿过,檐角垂落的灯穗悠悠打旋。宋山玉手里那只酒盏原已递到半途,见状便收了回来,朝她的方向轻轻颔首。
灯影扫过他的眉眼,眼里尽是柔情温意。
礼毕她直起身,也不敢多看,转身便往回走。
韩子兰小跑着跟上来,并肩走了一段,都没出声。直等拐过回廊的弯,离那处远了,她才凑到耳边,压着笑音道:“山玉哥哥一直朝这边望呢。”
林知桃脚下步速继续加快,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韩子兰又回头往廊下瞥了一眼,笑意更深,挨过来撞了撞她的肩:“还在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