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推开门,风裹着碎雪粒子扑在脸上,激得她鼻尖一酸。
院子地上蒙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到西南墙角底下,这里背风,巷子外头的人也瞧不见。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擦着火折子点燃,火苗腾地窜起。
“周先生,今儿是你走的第三十天。”
她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着纸钱,低声絮语。
“谢谢先生教我读书识字,愿你来生托生个好门户,父母疼惜,衣食丰足,再不用熬那十年寒窗的苦。你替那些案子奔波了那么些年,收罗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等苏大人回来,定然能把这件事接续下去。”
纸钱烧尽了,灰烬被风卷起来,散在夜风里。
她蹲在地上看了半晌,直等到最后一点火星也黯了下去,才直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纸灰,把杌子搬回原处。
反手掩上房门,屋里只剩一点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她把绣绷上的布叠好搁在笸箩里,针线归置齐整,吹了灯。
被窝冰凉,她团着身子缩在被筒里,过了好一阵才觉出一点暖意。
苏家的货要赶工,三日后就是韩家的生辰宴,子兰的礼也早就备好了。
宋山玉多半也会去。
到时该怎么避着他,她还得再想想。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井盖被掀得哐哐响了两下,她听了好一会儿,又叹了好几口气。
辗转良久,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宋山玉换了件藏青色的常服,骑着马往韩府去。
街上的积雪都被扫到了路牙子边,露出底下青黑发亮的石板路。路上的人都缩着脖颈走,呵出的白气一沾空气就散了。
街旁的早点摊子腾着白雾,胡饼和糖糕的甜香混着热气飘出半条街。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孩童在墙根下堆雪人,笑声清脆。
韩府的门房远远见了他,忙不迭跑上来牵马。
宋山玉跟着门房往里走,穿廊两侧的假山石上还垂着长长短短的冰凌子。
韩子铮临窗坐着翻书,见他掀帘进来,便合了书卷,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圈椅。
"你不在家安歇,跑我这儿来做甚?" 韩子铮随手推过一碟新蒸的栗粉糕。
宋山玉没碰那些粉白的糕团,径自捞过案头那只铜手炉,掌心贴住镂空的炉盖慢慢取暖:"找你帮个忙,子兰的生辰宴,我想要多添一位客人。"
"谁?帖子前几日就全发出去了。" 韩子铮眉梢一挑。
"市舶司陈提举的夫人。"
韩子铮斜睨了他一眼:"陈家夫妇素来忙得脚不沾地,往日里下帖子都未必请得动。怎么,你同他们有交情?"
"不过是借你家的场子搭个桥。" 宋山玉三言两语把信的来由说了。
韩子铮听到一半便了然,把那碟栗粉糕往自己跟前挪了一点。
"这事不难,我去同母亲说一声便是。母亲出面相邀,是韩家的体面。他们肯来赴宴,也是给韩家脸面。"
他拈起碟中一块栗粉糕咬了半口:“只是有句话我得先给你撂在这儿,子兰的生辰宴,你母亲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你母亲和林姑娘同在一个院子里,你想近前说句话,怕是难如登天。”
檐下的冰凌子被日头晒得融了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清凌凌的声响从半开的窗棂飘进来。
"我有分寸。"
一语落定,韩子铮也知再劝亦是枉然。
分寸?
他若真的有分寸,合该早些放弃。
那林姑娘明明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大石头!
何必一心扑在她身上,把自己熬得越来越沉郁?
韩子铮默默嚼着糕饼,任由檐外滴水声声入耳,再不多言半句。
次日酉时刚过,巷里的铺子挨家挨户上了板打烊。林家铺子的门半掩着,林知桃扶着最后几块铺板往门槽里落,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瞧了一眼。
“姑娘。”安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世子吩咐小的送来的。”
林知桃手底没停,把铺板往槽里推实了才直起腰,说道:“拿回去吧,世子的信不该往我这里再送了。”
安平举着信的手没收回去,“姑娘看内容再定夺不迟,世子交代了,是紧紧要的正事。”
铺板卡进槽里咔嗒一声落稳,林知桃掸了掸手侧的浮尘。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她弯腰去捡地上垫门板的木楔子,“这信我不能收。”
安平跟在后头半步,“世子说,这事跟姑娘的铺子有关,姑娘要不再看看。”
林知桃把木楔子丢进门后的竹篮里,转过身来道:“安平小哥,信你拿回去吧。”
安平这才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低头扫了一眼信,又抬头看林知桃:“姑娘,我出来的时候世子只吩咐了一句话,交到姑娘手上,旁的半句多话也不让说。我要是原样带回去,这差事就算办砸了。”
外头又飘起碎雪,安平的耳朵冻得通红,他拿袖子在鼻子上胡乱蹭了一把,又把信往前递了递。
委屈道:“姑娘……”
林知桃瞧见他冻得发红的手,别过眼去。
半晌,还是狠不下心地伸手把信接了过来。
“我就知道姑娘心善。”安平咧嘴一笑,利落地行了个礼,“多谢姑娘。”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看见对门铺子里韩文抱着一摞书从里头转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目光稍一相触,便各自低了头错身过去。
待安平去远,林知桃才将最后一块铺板推实落锁,铺里登时静了下来。
她捏着那封信立在门后,心口慢慢攒起说不清的懊恼。
方才怎么就松口接了呢?
不过是见他冻得可怜巴巴的模样,一时软了心肠。
可此刻门关人散,独自站着细想,越琢磨越不对劲。
安平是什么人?
英国公府世子跟前贴身伺候的小厮,别说冻着,怕是一天到晚连冷风都吹不着几回。出府有马,进府有炭,身上穿的那件夹袄看着不起眼,料子怕是比她柜里任何一件都厚实。
这样的人,从国公府到林记铺子才走几步路,就能冻成那样?
巷口风大,他若故意在风口站一站,耳朵红鼻头红也就是片刻的事。
再说素日安平说话最是爽利,今儿偏偏又是低头看信又是欲言又止,桩桩件件,可不就是做给她看的?
她把信翻了个面,盯着封口上那个宋字,越想越觉得自己沉不住气。
罢了,收都收了。
且看看宋山玉嘴里的要紧正事,到底是什么名堂。
第86章
林知桃跟着引路的丫鬟进了韩府,沿游廊往侧厅走。
今日天冷,丫鬟替她抱着贺礼,步子走得快。她跟在后面,手拢在袖筒里,一路没怎么抬头。
路过垂花门时,前头传来几句寒暄声。
似乎是几个年轻公子结伴在园子里逛。
其中一个扬声笑道:“承谨!你在这儿做什么?你父亲方才还问起你,说范学士到了,让你过去见见。”
林知桃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住了。
引路的丫鬟也停下来,顺着声音往那边望了一眼,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挡在她前头,低声道:“姑娘,那头是男客走动的甬道,咱们不便久站,您快随我走这边。”
还不等林知桃应声,接着传来宋山玉的声音回道:“范学士那边我稍后就去。”
“稍后什么呀,范学士难得赴宴,你再不去,你爹该亲自来逮你了。”
林知桃听见衣料摩挲的轻响,应是喊话的公子不依,要拉着宋山玉走。
下一息,垂花门口人影一动,安平快步走了出来,抬眼正好对上林知桃的视线。
他唇齿微张,正要开口。丫鬟已经又催了一声:“姑娘,快走。”
林知桃只得收回目光,跟着丫鬟转身往西边去。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安平的声音远远追过来,大约是被人拦住了,堪堪喊了半句“林姑——”就没了声息。
韩府的女宾宴席设在侧厅,东西两间打通了,中间用一架八扇紫檀木座屏隔开。
东边是长辈席,几位夫人围着圆桌说话,炭火烧得足,热气扑面。西边敞厅里摆了几张方桌,坐的是年轻女眷,靠墙的熏笼里燃着百合香,甜甜的味道混着茶香。
今日是韩子兰的十七岁生辰,虽不是及笄那样的大礼,但韩家在汴京是顶级世家,同僚故旧不少,该有的排场一样没省。
院子里扎了彩绸,廊下挂了灯笼,连甬道两旁的枯树枝上都缠了红绢。
林知桃进门的时候,韩子兰一眼就瞧见了。她搁下手炉,起身穿过半个敞厅,拉了拉林知桃的袖子:“你跟我来。”
两人沿着回廊走,到了一处僻静角落。这里种了几株腊梅,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墙角一丛南天竹结了红果,在冬日里甚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