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来日,进了十一月,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林知桃蹲在竹篾晒匾前,把最后一朵木芙蓉花瓣轻轻摊开。木盆里还剩几片残瓣,粉白的边已经发褐,是昨儿夜里那场霜打落的。
她的手指沾了点露水,凉得发僵。
正房屋檐下挂着的萝卜干晃来晃去,咸气混着木芙蓉的淡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旁边的瓦罐封着黄泥,是前几日刚腌的雪里蕻,要等过年开坛才够味。
她拍拍手上的碎渣,起身往前面铺子走,穿过天井那几步路,风直往领口里钻,她缩着脖子小跑过去。
春燕坐在柜台后头的长凳上,膝上摊着件枣红杭绸袄子,正拿划粉描线。
林知桃搓着两手凑到春燕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春燕手里的针没停,肩膀却紧紧地耸起来。等袄子两只袖子都合了缝,林知桃伸手拿过来,翻着看了看。
走线还算匀称,腋下收得也很平整。
“进步非常大。”她把袄子递回去。
春燕接过来,捧着袄子抿嘴乐,又摸了摸领口的齐边,抬头问:“姑娘,缝领子这块儿我总找不好手势,你再教教我?”
林知桃绕到她身侧,拿过针比给她看,“手底下松一点,料子才不皱,你太较劲,线就扯着走了。”
春燕又试了两针,果然比刚才平整。
门外头忽地起了扫地的声响,竹扫帚擦过路面,刷啦,刷啦。
林知桃掖住领口,推门出去。
对门兴墨堂阶下,韩文正握着竹扫帚扫地,风裹着几片黄色叶子打旋,他追了两步扫进簸箕里,吐出的气凝成白雾。
巷口卖炭的老汉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几个穿棉袄的小孩追着黄狗跑过去,脚步哒哒哒敲在冻硬的土路上。
林母提着竹筐从巷口拐出来,筐里码满了大白菜,坠得她一手扶着墙慢慢走。
林知桃一眼瞧见,快步迎上去,从底下托住筐底:“娘,怎么不喊我。”
韩文听见动静回头,扫帚往墙上一靠,三两步过来接了手:“婶子,我来。”
竹筐换到他手里,他往上一掂,“今年白菜好,棵棵都瓷实。”
林知桃松了手,跟在后头往回走。
春燕也从铺子里跑出来,伸手要接。韩文已经把筐子搁在门口台阶上,回身拿起扫帚。
林母搓着勒红的手掌直笑:“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婶子要是还有什么重活,尽管喊我,我就在对门,随叫随到。”
“进屋喝杯热茶再走?”林母说。
韩文扬了扬手里的扫帚答道:“不了,地还没扫完呢,一会儿风又把叶子吹过来了。”
林知桃和春燕一人一边拎起竹筐,抬进铺子。春燕留在前头看店,林知桃把筐子拖到灶房墙根底下。
她蹲下来,把白菜一棵棵往外捡。
林母跟进来念叨:“这韩掌柜,真是个实在人。他搬来这些日子,没少帮咱的忙。”
“可不是嘛。”春燕隔着帘子接了一嘴,“前日我婆母想给我家大郎写封信,还是韩掌柜主动帮的忙,一分钱都不肯要。和以前周先生一样,都是心善的。”
提到周先生,林母脸上的笑意淡了,轻轻叹了口气。她到天井里掀开井盖,打上半桶水,冰得手指头直往里蜷。就着水抹了两把,甩甩手走进来:“白菜搁灶房就行,晚上我来拾掇。你放好了赶紧进来,外头冷。”
林知桃嘴里应着,快速把白菜一棵棵码好。
墙角堆着土豆、萝卜和大葱,都是前几日陆续囤的冬菜。
她手底下一边忙着,心里头一边算着,今儿正好是周先生走的第三十天。
下午的时候,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门口厚布帘子一掀,苏逸城弯腰进来。帘子落回去,掀帘时带进来的那一缕天光也跟着灭了。
他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林知桃瞧见他眼下一片青黑,比上回来的时候又重了不少。
“苏公子来了。”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苏逸城双手拢着茶杯,先暖了暖。
“林姑娘,今天来有件急事。苏家有批货要赶腊月二十的船去江南,是年前最后一班,误不得。绣品部分还是交给你们做,数量比上次多三成,你看能不能赶出来?”
林知桃走到柜台后,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现在到腊月二十,满打满算五十天,刨去过年的日子,剩四十天工期。每天多做两个时辰,再让春燕搭把手,应该来得及。
“可以。”她放下算盘,“就是要赶几个夜工,误不了船期。”
“那辛苦你了。”苏逸城说,“工钱按双倍算,要是人手不够,我派两个绣娘过来帮忙。”
“不用了,我和春燕两个人就行。”
苏逸城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螺钿嵌花的小盒子放在柜台上。盒子是紫檀木的,嵌着贝壳拼成的桂花。
“这是上次家里寄过来的手膏,用桂花和猪油熬的,冬天守着火盆做活,手背容易皴。手是吃饭的本钱,你留着用。”
林知桃打开盒盖闻了闻,淡淡的桂花气。她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很滋润。
“多谢苏公子费心。”
“客气什么。”苏逸城喝完杯里的茶,起身告辞,“货赶好了我会过来拿。”
送他出了门后,林知桃把帘子掖好,又顺手将盒子收进柜台的抽屉。
春燕收完茶具回到前头,那盒子已经没了影。
她悄悄看了看林知桃,见林知桃神色坦荡地坐回绣绷前头,已然拈起针继续赶活了。
会不会是她想太多了?
苏公子这份细致体贴,只是生意人对伙伴的厚道?
第85章
翰林院西值房里,宋山玉把批好的公文挪到一旁,重新往砚台里添了水。
墨条研开,松烟的气味散出来。
摊在案上的郊祀诏书才写了一半,他提笔蘸了墨,接着往下写。
外面的风刮得窗纸呼呼响,隔壁值房的门开合了两回,脚步声来来回回。
同值的张学士早回了偏房歇息,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一个穿绿袍的小吏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行了个礼,声音递来一句:
“大人,市舶司陈提举府上来人,递了一封信。”
宋山玉搁下笔,接过信展开。
陈提举的亲笔,措辞很是恭谨。
大意是说,他弟陈盛经营海外绸缎生意多年,听闻林知桃姑娘绣艺精湛,又得世子亲自画稿执笔,想与林姑娘单独议一桩长期供货的买卖。只是林姑娘与苏家今年新签了契书,他弟不便贸然登门,怕坏了行里的规矩。知道世子与林姑娘有旧,敢请代为引荐,事后必有重谢。
宋山玉将信纸仔细折拢,脑中思索道:
陈提举是现任的市舶司提举,掌管着整个汴京的海外贸易,是官家跟前数得着的能吏。大宋律例不许官员经商,所以陈家的海贸生意都由他的二弟陈盛出面打理,手里握着几十条往来高丽、日本的大船,在海外的根基极深。
林知桃的铺子如今虽有苏家的订单撑着,生意还算安稳,但终究只做汴京本地的买卖,渠道单一。若是能搭上陈家这条线,她的绣品便能漂洋过海,卖到异国他乡,这是多少汴京绣坊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
陈提举不直接找苏家,摆明了是想撇开苏家,单独和林家合作。找他牵线,一来是因为上次绣画明春他为林知桃执笔的事传遍了汴京,都知道他和林姑娘交情不浅;二来是卖他这个天子近臣的面子,也相信他能把这事办得周全,既让林知桃得到好处,又不会让苏家太难堪。
这对林知桃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对他来说,也是个机会。
宋山玉想到这里,涌上一阵烦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案上的烛火往一边歪去。
院子里那棵枣树落尽了叶子,干枝上还挂着几颗蔫枣,被风摇得直晃。
自打上回母亲找过她,她便不肯再见他了。他递话她不应,托人送东西她原样退回,回回都只带一句“世子费心,不必了”。
陈家这封帖子来得正巧,牵线搭桥是正事,她总不能连这个也拒了。
借着买卖坐下来谈,至少能让她看见他。
英国公府的门第,父母的顾虑,世人的舌头,这些东西他都可以去扛、去磨、去摆平。
可到头来,她若不肯,他把这些全都理清了也没有用。
他要的是她的心。
她愿意,这一切才有意义。她不愿意,他做得再多也只是白费。
冷风将郁结吹开了些许,宋山玉关上窗,走回案前,把信压在砚台底下。
取过一张新纸,落笔写回信……
后半夜忽然起了风,天井里的井盖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林知桃放下手里的绣绷,侧耳听了听里屋,母亲的鼾声匀匀的,没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