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城裹着件玄色的锦缎披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哟,苏公子来了!” 林母放下剪刀,“这阵子可没见你,还以为你去江南收料子了呢。”
“伯母安好。”苏逸城解下披风,露出里面宝蓝色的锦缎绵袄,腰间系着羊脂玉扣。小厮上前把包袱放在他的脚旁,垂手站在一边。
“前阵子家里有些事,脱不开身,今日来和林姑娘谈冬季合作的排单。”
林知桃在里间听见苏逸城的声音,当即放下手里的绣活,掀着帘子走了出来。
终于!
见到苏逸城了……
林母已经引着苏逸城到了柜台边的方桌旁坐下,又给苏逸城倒了杯热茶放着。
林知桃故作镇定地在他对面坐下,自然地先和他对着花样册子、排单表。
哪些款式赶在腊月前出,哪些留到开春,苏家的料子什么时候送到,林记这边什么时候交成品。
苏逸城拿炭笔在麻纸上记着,适时插一句:"新到了批缭绫,颜色比去年的鲜亮,给你留几匹?"
"那便留两匹藕荷色的给我罢。"
“好。”
正事说完,苏逸城把炭笔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气顺着喉咙下去,他才松了松眉头,揉了揉眉心。
林知桃合上本子,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终于回到自己想问的话上:"你刚刚说府里有些事?可是什么大事?我前几日去你铺子里对账,掌柜的说你好些日子没来了。"
“别提了。”苏逸城放下茶碗,一脸倦容,“叔父调任了,调令来得急,这些天全忙在这桩事上。”
林知桃一时怔住,追问道:“苏大人调去哪儿了?”
“怎么会这么......这么着急。”林知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叔父说,是吏部正常轮调。让我别瞎琢磨,好好看铺子。" 苏逸城靠在椅背上直摇头,“我叔母也跟着去了,不过为了孩子着想,念安倒是留在了汴京。二叔的母亲要来,家里怕我带不了念安。”
林知桃听他说话的间隙,伸手将摊得散乱的纸张一张张收拢,把边角在桌上磕得齐整,摞到一旁。
苏逸城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弯腰从脚边的包袱里翻出几本书,往桌上一放。
"差点忘了这个。" 他说,"青萝送来的,说是叔母给你的。上次你去府里送衣裳,翻了翻这几本画册,说好看。叔母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说留着也是占地方,送你当个念想。还有,你做的那件褙子,她穿着正好,很喜欢。"
林知桃眉梢微挑。
她从来没在苏府翻过什么画册!
抬眼看了看苏逸城,他一脸坦然,显然只是传个话,根本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苏夫人有心了。”她神色不改,接过书册,轻轻放在一旁垒好的纸张上。
苏逸城告辞后,林知桃迫不及待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把三本书摊在桌上,一本本翻开来。
果然,书页比寻常的厚一些。她对着窗户照了照,能看见纸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蜡膜。
她依往日法子,取清水兑入白醋,将书页浸入盆中。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蜡膜慢慢浮了起来。用针尖挑开,里面夹着一张桑皮纸。
展开信纸:
林姑娘:
周先生的事,我已知道,但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调任西南来得突然,是谁在背后推的,你大概也能想到。你不要难过,不要害怕。周先生留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收好。我这一走,山高路远,不必替我担心,也不要向任何人打听我的去向。东西保管好,一切照旧。你一个人在汴京,千万要当心,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又及:青萝嘴严,画册的事是她想的主意,书不必留。
苏廉 手书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才划着火折子,把桑皮纸烧了。
纸灰落在铜盆里,用茶水泼了泼,搅散,推开窗泼在院角那丛快要枯尽的野草上。
此刻心头蒙上一阵惶然,她拼命按住生出来的惧意,反复在心里宽慰自己:
没事的,苏大人只是外放。
不是像周先生那样。
苏大人定会平安回来的!
外放就是还能回来。
第84章
汴京起了北风,冷得比前几日都厉害。
端王府别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赵齐悦歪在榻上翻这个月的庄子账目。手边摆着一碟梅子,隔一会儿拈一颗含在嘴里。
丫鬟进来禀报,说宋世子来了。她把账本子往旁边一推,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袄领,让人请进来。
宋山玉进门见了礼,在下首的椅上坐下。丫鬟奉了茶,他接过去也没举杯,而是搁在了旁边的案上。
“世子是稀客。”赵齐悦客气微笑,“今日专程过来,想必是有事要说?”
“县主,我今日来其实是为林姑娘的事。”
宋山玉开门见山地说道,“上回公主赏花宴,刘夫人相看了林姑娘。我想问一问县主,此事可已定下了?”
“世子问这个做什么。”赵齐悦语气淡淡的,“这是林家的事。”
“我知道冒昧,可亲事一旦定下,我再想做什么便是坏了她的名声。所以才登门求县主,先别急着定下刘家。”
赵齐悦沉了脸,“世子,你这话逾矩了。”
“若是尚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坐到这里同县主说这些。”宋山玉没有避让:“林家长辈替她做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我就什么都晚了。”
赵齐悦听完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世子可想清楚,这番话是以什么身份来提的?”
“还没有任何身份,正因为没有身份,所以才来请县主帮忙。我不希望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时候,她已经被许给了别人。”
赵齐悦失笑道:“你既无身份,又和知桃妹妹没有互通心意,她心里作何打算你都不清楚。既是如此,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宋山玉沉静答道:“刘家二郎本就不适合她,不止刘家,但凡端王殿下有意为她挑选的人,都不会适合林知桃。”
这话入耳,赵齐悦神色一凛,怒道:“世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县主心中应当明白我的所指。”宋山玉语气平正,并无挑衅意味,“我素来知晓县主的心性,才敢登门说得这般直白。男女婚嫁之事,不该存在太多迂回算计。我绝不会强迫林姑娘,只是想为自己尽力争一段时机。”
炭盆里的银霜炭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在炉壁上,又暗下去。
赵齐悦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我倒想问世子一句,你对知桃妹妹,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觉着新鲜有趣,还是当真动了念头,打算认真来求?”
宋山玉迎上她的目光:“是认真来求。”
“国公和国公夫人那边可知晓你的心思?”
“知晓。”
赵齐悦挑了挑眉,“那国公和国公夫人怎么说?”
“他们不赞成。”
他说得坦荡,让赵齐悦有些错愕。
她收回手,拢进袖子里,“既然不赞成,世子还来问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能违逆父母之命?”
“我既打算求娶林姑娘,爹娘那边自然会去想办法。县主认识我这些年,应当知道我的脾性。不过这确实需要些时间,所以才来请县主帮忙。”
赵齐悦听他说完,忍不住笑了。
“世子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可你信誓旦旦地刘家二郎不适合知桃,又放言我爹挑的人都不会适合,这话未免太满。合适不合适,总要处一处才知道。比如那刘家二郎,我瞧着很是不错,至少比你我这样家里头盘根错节的人家来得清静。”
宋山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赵齐悦这算是跟自己交了底。他顺着话往下问:“林家已经答应刘家了?”
“没有,刘家的事已经回绝了。”赵齐悦靠回榻上。“知桃妹妹她并不愿意。”
这句话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今天来,是做好了费一番口舌的准备。他原本以为端王要搭刘家的线,林家那边也会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世子,你要我帮忙,我可以念在韩家的面子上给你递个话,但有两件事你得先答应我。”
“县主请说。”
“第一,知桃妹妹的意思,我不会替你问,也不会替你劝。她若有意,她自己会说。她若无意,你不能勉强。”
“第二,你不能因为你对她的这份心思,给她招来任何麻烦。你若护不住她,就不要往前凑。”
宋山玉站起身,朝她郑重一揖。
“我保证。”
“行了,我心里有数了,你且回去吧。”赵齐悦唤了丫鬟进来,算是送客。
待宋山玉离去后,她继续吃起盘里的梅子,望着炭盆里的火光,好半天才无奈喃喃道,“这个宋山玉,来求人,说话都这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