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去一趟江南,把苏逸城还有苏家,全部都查一遍。”
查苏家?
苏家是江南的皇商,和英国公府八竿子打不着,世子忽然要查,还能是为了什么?方才探子来回话,他在门外也听见了几句。
安平心里忽然有些想笑,他跟了世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下这种没头没脑的令。
“是。”他低头应了,歪着身子退出去。脚后跟还在一阵阵地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出了廊下,安平回头瞥了一眼书房里那盏还亮着的灯,终于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苏锦行的折卖活动办得很红火,三日下来,林记的名号在汴京南巷北坊彻底传开了,铺子里的生意比两家刚合伙时还要红火三分。
只是生意好了,市井里的闲话也跟着多了起来。起初还只是影影绰绰地说她和苏逸城走得近,后来便越传越不成样子。
有人说苏公子在绣画明春当评审那会儿就偏袒了她,她那魁首拿得不干净;又有人说这回苏家替她出头办折卖,是两家要议亲的前兆。连春燕去买线,都被人拉着问“你们铺子是不是要改姓苏了”。
柳娘子过来这天,铺子里难得清静。
三伏天的日头晃眼,青葛布帘垂了半幅,把街面的白光滤掉了好几分。
她掀帘进来,随手拿着帕子扇扇领口,自行拖了张凳子坐到林知桃旁边,“我从瓦舍那边一路走过来,就这一路,听见两三拨人在嚼你。不光说你攀苏家高枝了,连苏公子做评审你夺魁那桩事都翻了出来。有的说苏公子当时就偏袒你,有的说你那魁首拿得不干净,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到这些荒唐的地方,她忍不住嗤之以鼻,“我方才在莲花棚,有两个听曲的客人拉着我问林家铺子那个绣娘和苏公子到底什么关系。我当场就顶回去了。可架不住到处都在传。”
林知桃听完把针插在绣绷边上,叹了口气,“近来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门,一个事接着一个事。”
余叹还没消,外头就有人隔着门帘客客气气地问道:“敢问,这里是林记成衣铺?”
第68章
春燕起身迎出去,门口站着个小厮,穿靛蓝短褐,腰间系着块对牌,是正经大户人家仆从模样。
“我是在苏廉苏大人府上当差的,名叫何旺。我家夫人想请林姑娘过府一趟,想做几身新衣裳。夫人说,从前都在自家做衣裳,今年想换个新样子。听苏公子提起林姑娘手艺好,想请姑娘亲自去量尺寸,顺便看看府里现有的几匹料子合用不合用。”
话音飘进里间,柳娘子倏地顿住了。方才还唾沫星子乱飞嚼了苏家的闲话,偏巧主家就谴人上门。耳朵一烘热,赶紧起身冲林知桃递了眼色道:“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做生意。”
林知桃颔首,送她到帘下。眼见柳娘子埋着头,蹭着门边绕过小厮走了,才回身让出了位置,迎着何旺进店。
林母听见动静走出来,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浆水渍,目光在那块对牌上扫了一眼,又问了何旺几句苏府在哪条街、夫人贵姓。
何旺对答得利索,不像是现编的。
“有劳何小哥跑这一趟。”林母确认身份后点点头,“回去禀报夫人,桃子过两日便去。”
何旺应声走了。
“苏家也真是关照生意。”林母转头对着女儿说道,“自己家开着苏锦行,还来选咱们林记做衣裳。”
母亲的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林知桃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莫非,是苏廉苏大人有事找她?
转日,林知桃跟着小厮进了垂花门,一路绕到苏府主母院子的廊下。
“夫人,林姑娘到了。”
苏夫人正在修剪一盆罗汉松,闻声将银剪轻轻搁在丫鬟托着的铜盘里,拿帕子拭了手,含笑转身:“可算来了,上回樊楼一见匆忙,二郎那孩子总在我跟前夸你手艺好,我心里便一直惦记着要见见。”
林知桃依礼福身:“夫人安好。”
“快坐。”苏夫人引她在藤椅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丫鬟端上两盏紫苏熟水,水温得正好,不烫不凉。
“二郎这孩子,自小眼光就高,能让他夸一句好可不容易。”苏夫人端起饮子抿了一口,“忘了和姑娘说了,逸城他在家里排行老二,我们都管他叫二郎。上回他来说要在汴京寻铺子合作,头一个提的就是你。说林姑娘手艺好,人也稳当,难得的是不浮躁。”
“苏公子过誉了。”林知桃应道。
“他夸人归夸人,我这心里也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这般推崇。”苏夫人将她上下看了一遍,眼里带着笑,“今日见了,倒明白了。姑娘生得清秀,说话也稳重,瞧着便是个心里有数的。”
林知桃安静听着,等苏夫人说完了,才抿唇一笑:“夫人这般夸我,倒叫我坐不住了。原是来量尺寸的,如今像是在您跟前讨夸奖来了。”
苏夫人也笑了,又继续说了几句苏二郎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八岁那年被先生打了手板,回家赌气把先生的戒尺藏了起来,全家找了三天没找着,最后在花园的假山缝里翻出来了,戒尺上还被他画了两只乌龟。苏夫人说得自己都笑了,笑完了又叹气:“如今大了,倒不画乌龟了,整天不是跑江南就是跑汴京,连相看都没工夫。”
林知桃听到这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随口应了一句:“我哥哥从前也这样,我娘也是天天念叨。”
苏夫人看了她一眼,话头便转了:“姑娘平日里除了绣活,还做些什么消遣?”
“铺子里忙,闲下来的时候不多。偶尔看看花样册子,琢磨些新针法。”
“我年轻时也爱绣花,只是手笨,绣出来的东西总不如人意。后来便改养盆景了。”苏夫人回头看了眼那盆罗汉松,“这东西好,养着养着,心便静了,姑娘得空也可试试。”
两人说着闲话,苏夫人问了她的年纪,又问来汴京多长时间了,听她说哥哥是新科探花,便多问了几句林知许的事。说着说着,又绕了回去。
“姑娘十六了,你娘可替你张罗了亲事?”
林知桃端着饮子的手停在杯沿上。
她想起那些传得离谱的她和苏逸城的传言,原本她没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可此刻坐在苏夫人对面,被这般拐弯抹角地问,传言忽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苏夫人该不会也听到了那些,心里存了什么想法,才特意来试探她的吧?
“铺子刚有些起色,还没顾上这些。”
“你们年轻人都这么说。”苏夫人笑着摇摇头,又道,“我们二郎从前也是这话,先立业再成家,拖着拖着就到了如今。他爹娘急得什么似的,催了不知多少回,他总有话挡回去。”
林知桃垂下眼,端起饮子喝了一口。苏夫人这话听着是数落自家侄子,可那语气里分明是在说:我家二郎和你是一路的脾气,般配般配。
她放下饮子,面上不露什么,只道:“苏公子是做大事的人,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夫人这盆罗汉松养得真好,枝干虬曲,针叶也青翠。”
苏夫人顺着她的话回头看了眼廊下的盆景,笑道:“养了三年了,这东西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尖,伺候它比伺候人还费心。”
“侍弄花草最是养性,夫人好耐性。”林知桃把话头稳稳地移开。
苏夫人见她这样,也识了趣便不再多提,转而让丫鬟搬了几匹料子出来。一匹鸦青织锦,一匹藕荷暗花绫,还有一匹淡黄素罗。
“这是我年初从江南带回来的,一直放着没动。姑娘看看,做夏裳可合适?若是入秋了,也可先做些薄褙子备着。”
林知桃起身摸了摸料子,都是上好的料子。
“这几匹料子都好,鸦青做褙子端庄,藕荷做衫裙清雅,淡黄素罗做披帛或夏末的罩衫都使得。”她从袖袋里拿出软尺,“我给夫人量量尺寸。”
苏夫人站起来,抬起手臂让她量。林知桃的动作很快,肩宽、胸围、腰围、袖长,一一量完,又从袖袋里摸出炭笔和麻纸簿子记下,字写得工工整整。
苏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姑娘这账记得仔细。”
“铺子里养成的习惯,记下来不容易出错。”
量罢尺寸,两人细细商量了样式。苏夫人喜欢素净的,不要太多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缀些折枝兰。
“就依夫人的。”林知桃将麻纸簿子收进袖袋,站起身,“花样册子过几日画好了,我送过来给夫人挑。”
“好,也不急。”苏夫人也站起来,转头对廊下候着的丫鬟道,“青萝,送林姑娘出去。”
那丫鬟应了一声,引着林知桃往外走。穿廊过院,走到一处月洞门前,却不是来时的路。林知桃心里有了几分预料,脚下没停,跟着青萝继续往里走。
果然,拐过一道竹篱,便是一座小四方亭子,隐在老槐树的浓荫里。亭子里站着个人,背着手,正看树上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