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听罢，一口气堵到胸口，久久无言。
一室烛火摇曳，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女儿肩头。
“明日去公所，娘陪你去。”
第二日，母女俩带着证据到了彩帛行公所。
公所正堂肃穆规整，孟行老端坐主位，两侧分坐崔娘子和钱东家，唯独孙监事席位空空荡荡。
林知桃心下了然，上前两步，把发付单和在官凭由双手递上去。
孟行老接过，一行行审读，崔娘子侧过身一同核验。
“明道二年织造府的发付单。”孟行老指着上头一行字，抬头对崔娘子说，“经办人是当年李老供奉，李老五年前过世了，他的签章我认得。”
崔娘子把第二张凭证拿起来端详一遍，放回案上，“凭证制式无误，来源可查。”
纵然证据确凿，孟行老神色依旧未有半分松动，迟迟不提销案二字。
林知桃与林母交换眼神，她们现在也拿不准公所到底何意。
孟行老垂眸沉吟片刻，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在刻意拿捏分寸。僵持许久，才从案旁取出一块新削的竹牌，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字，推到案沿。
“证据齐全，案由可消。这张销案凭证你妥善收好，日后若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持此牌来公所，自有行会为你做主。”
林知桃松了口气，接住竹牌，墨迹还没干透，她将竹牌贴进袖袋里侧，朝堂上三位行董屈膝行礼。
林母紧随其后福了身，崔娘子笑着对林母道：“林娘子好福气，养出了个好女儿。”
一旁默坐的钱东家听到这话，慢悠悠地开口道：“如今案子尘埃落定，可喜可贺。林姑娘小小年纪夺魁，又和苏家搭了长久合作的路子，往后林记的光景会越来越好。”
他稍作停顿，怅然道：“咱们这彩帛行这么多年都是这般，谁家新晋了门路，开了合作，总少不了互相知会一声。有空坐一坐，聊聊市面冷暖。”
林知桃一听便知其中藏话，坦然应道：“我与苏家的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算不得什么独一份的门路。行董平日操劳行内大小规矩，我们这点私人生意也不好老是叨扰。”
林母连忙悄悄拉过她的手肘，圆滑兜住场面：“钱东家说的是，这阵子确实太忙，总是乱糟糟的。既要打理新货又要寻凭证，忙得昏了头，倒是少了些走动。等过几日闲下来，我定上门拜访诸位行董，到时还请各位行董指点一二。”
崔娘子斜睨了钱东家一眼，从中调和道：“林记和苏家都是刚在汴京开店不久，自然是忙得分身乏术。况且咱这行会看中的是商户安分守规，账目清白。生意往来本就是各家私事，何必拿应酬规矩来苛责于人。”
言罢她朝母女俩颔首，顺势收尾：“时辰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铺打理生计吧。”
母女二人连连道谢，也不多半句分辨，转身出了公所。
第67章
公所门外日头正盛，街面亮得晃眼。
林知桃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袖袋里摸了摸那块竹牌。
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这次真的落下了，案子总算了结了。
但这案子虽销了，林家铺子名声上受的影响却没有散，听过撤案结果的人却没有听过传谣的人多。
销案后的第三日晌午，苏逸城登门了。
林知桃方才久坐绣架，现在撑着案沿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痂被扯了一下，她无声地蹙了蹙眉。这三日她没闲着，积压的绣活日日赶制，只是偶尔停下来，还会想起那场雨里的泥腥味。
苏逸城在铺子中央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跛的腿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道：“听说你在城外遇袭了，前两天怕你这边乱着，没来打扰。今日看着，精神倒还好。”
林知桃懒懒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苏公子今日来，可是有事？”
“有事。”苏逸城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页，摊在柜台上，“我想在苏锦行为林记办一场连续三日的折卖让利活动，满一贯让价三百文，满三贯赠你亲手绣的帕子一方，满五贯赠扇套。这些天我让柜上的账房反复算过，这个让利的力度，既能聚起足够的人气，又不至于折了咱们两家的本钱。”
林知桃缓步走到他面前，接过纸页一边仔细看一边继续听他说：“活动最后一日，正堂挂你那幅《汴京锦绣图》的复刻品，旁侧张贴公所那份销案始末的抄本。流言这种东西，堵不如疏，我们堂堂正正地把真相摆出来，让大家看个明白。”
林知桃眸中精光一闪，由衷道：“你这个主意，还真是釜底抽薪。”
她即刻应下：“赠品我来绣，春燕可以帮我做些铺底的活。只是你每日备货量要定准，做多了积压，做少了不够用。”
“每日各备二十份。”苏逸城显然早就想过所有细节，回答得毫不犹豫，“多的留下来，往后见了主顾，也是份体面的小礼。”
林知桃将那份章程收好，送苏逸城出去。刚出铺门，后头就传来春燕焦急的喊声：“姑娘，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林知桃摆摆手，依旧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苏逸城走在前头，将步子收得极窄。这样一来，林知桃倒也不觉得追赶得吃力。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走到了巷口。
苏家的马车停在歪脖子槐树下，车夫靠着车辕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忙去拉缰绳。
苏逸城走到车边，手都搭上车帘了，却又放了下来。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锦囊，递到林知桃跟前。
“前些日子我叔母去相国寺进香，给家里人都求了平安符。也给我求了一个。”他晃了晃那个小锦囊，自己先笑了一声，“我想着，这东西如今你比我更需要。案子刚了，伤还没好，外头那些闲言碎语的晦气，也该一并清了它。”
她将锦囊往袖中一收，促狭道：“我还记得你上次同我说过，万事只能信账本？怎么，如今也信起神佛保佑了？”
苏逸城没料到她接了东西不道谢，反倒先来这么一句，忍不住笑出声来：“买卖是买卖，平安是平安。跟神仙也要讲交情，往后才好办事。”
林知桃笑着摇了摇头：“行，那我便沾一沾你跟神仙的交情。”
苏逸城把手一摆，那动作里有几分江湖人的爽利，不像是个精打细算的商人了。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客套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前驶去，林知桃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看着那车影渐渐远了。
她把袖中的锦囊又捏了捏，心想，能认识这个人，是她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今夜英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点到二更。
探子垂手立在书案前，把今日在林家铺子外头盯着的结果一五一十回禀了。
“苏公子进了林家铺子，和林姑娘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林姑娘送苏公子到巷口马车旁。苏公子临上车前，回身递了个锦囊给林姑娘，林姑娘收下了。”
探子是隔着一段距离盯着的，既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也看不清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
宋山玉手里正捏着块墨，闻言，那墨锭“嗒”地一声轻响，搁在了砚台边上。
“她收下前，推脱了没有？”
“没有。”探子照实回答，“苏公子递过去，林姑娘便接了。两人站在车边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林姑娘是笑着的。苏公子上车后，林姑娘还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了，才回的铺子。”
帘外有风从窗缝挤进来，灯苗晃了几晃。
宋山玉没有说话，探子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安平正巧端了盏新茶进来，一脚迈进书房，便觉着气氛有些不对。
宋山玉坐在书案后头，正看着手里一块墨，翻来覆去地看。
安平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他心思根本不在墨上。
他走过去，把茶盏搁在案角，小声提醒：“世子，当心烫。”
宋山玉的眼神从案上移过来，落在那盏茶上。茶汤是刚沏的，盖碗边缘烫得厉害，热气正从缝隙里往外钻。他伸手去端，手指刚触到碗壁便缩了回来。
安平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那收回去的手打了个突。世子平日里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今晚却像魂不守舍似的。
“明日——”
安平正要退出去，又听见声音，赶紧站住。
“去东就巷看看，林姑娘腿上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是要悄悄的看，还是......？”
“不必悄悄的。”宋山玉说，“挑几样清淡的点心送过去。她若问起，就说我差你来的。”
安平应了一声，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便又抬起脚。
“另外。”
安平收腿收得急了，脚跟正正磕在门槛上。那一下磕得扎实，疼得他嘴角直抽，又不敢在主子跟前龇牙咧嘴，只好硬生生忍着，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