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看书，忘了挪。”宋山玉将油灯推到角落，靠回车壁，“你坐吧，又不是头一回上这车了。”
林知桃在靠门那侧坐下。
自打上回清风居吃过饭，两人之间的生分感确实淡了些。但单独坐在他的马车里，她还是本能地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宋山玉看见了，倒也没说旁的什么，只正色道：“你那案子，我查到些东西。”
林知桃一怔，满是诧异道：“我这个案子已经闹得这么大了吗？怎么也传到世子跟前了？”
宋山玉轻咳了一声，道：“府里人嘴碎，说你拿着我的画稿才出了风头，转头就犯了事。话飘到耳朵里，我不可能坐视不查。”
话落稍歇，见她似乎相信了这套说辞，才接着说道，“举报信是彩绣坊递的，公所的孙监事收的。他和彩绣坊的赵娘子是姨表亲，这层关系在备案册子上查不着，但彩绣坊的老师傅没有不知道的。”
林知桃眼皮一跳，先前那些零碎的疑虑，此刻唰得串成了一条线。
第64章
公所那日堂上，孙监事咬得最紧，话里话外都是要革绣籍、罚银子。崔娘子替她挡了两回，钱东家和稀泥，孟行老居中调和。她只当这人天生一副刁难人的脾性，但没想过背后还有这层亲眷。
原是如此。
林知桃垂下眼，“多谢世子，世子费心了。”
宋山玉视线沉沉压落，继续说道：“彩绣坊在尚衣局有根基，你夺了魁首，他们面上无光。这回拿内府线做文章，不单是冲你，苏家的苏锦行在汴京刚开张，一开张生意就那么好，他们也不踏实。”
林知桃点点头：“苏公子那边和我提了，他也觉得是有人在后头使绊子。不过他查的方向是公所那几个行董。苏公子说像汴京绣行这种地方，行董手里捏着科配的差事，寻常铺子想安生做生意，要么背后有别的关系撑着，要么就得让行董入个股、分一杯羹。苏家跟林记合作，没请那几个行董吃茶，他们心里不痛快是迟早的事。”
“这位苏公子，倒是什么都跟你聊。”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出了语气里不对劲的味。苏家和林记签着契书，他方才亲口说彩绣坊这回是冲着两家来的，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合作方之间通个气本就合情合理。
他揪着这个话头不放，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但话已这么说出，收也收不回来了。
林知桃没在意这些细节，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县主那边也派了人去找陈掌柜，苏大人帮我看律条，你帮我查到举报的来路。”她挨个数了一遍，“都是在我最难的时候伸了手，这份情我都记着。”
宋山玉听她把自己和苏家、端王府放在一处，没有分出亲疏远近。面色上缓和了不少，又问：“你说的苏大人是？”
“苏公子的叔父。”林知桃一句带过，不想在苏廉身上多停留，转而道，“算算日子，顺利的话县主的人这两日便能回来，我只盼他们回来时车上能坐着陈掌柜。”
宋山玉瞧出她面上的焦灼，十日之限已经过了四天，陈掌柜若再找不回来，再齐全的陈情书也只是纸上文章。
“若这两日找不回来呢？”
“只能接着找。”
“十日到了还找不到呢？”
林知桃陷入沉思，她当然知道十日一过意味着什么。
见她不吭声，宋山玉随即提议道：“我其实有个法子，找人的事照常推进，但另一手也要预备。若到了第七八日还没有准信，就别等了。”
“不等能怎样？”
“把事闹大。”
林知桃皱起眉：“闹大？”
“公所的备案册子上，陈记的内府线记录到底是没有，还是被人抽走了？你可有细想过？孙监事和彩绣坊是什么关系？当年明道二年的经办人还在不在？这些事，公所关起门来不会查，只有闹到上头去，才会有人不得不查。”
他稍作停顿，让她消化了这几句话，才续道：“查这些东西需要时日，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日。只要能把时间拖得越久，县主那边找到陈掌柜的几率就会越大。等陈掌柜一回来，凭证到手，案子自然撤了。中间这段空档，用查案子来填，公所也不能在案子查清之前就急着定罪。”
“世子说的在理！那我该怎么闹？”
“你不用出面。”宋山玉说，“案子本就牵涉少府监管的内府线，只要把线头递到该递的地方，自然会有人添火。”
林知桃听完，豁然开朗。
宋山玉的意思是想借助官场的复杂，把水搅得更浑。
借势这种事，她从前没做过。而眼下十日之限悬在头顶，似乎这也是个不失为办法的法子。
“你说的我记下了。”她说，“若真到了第七日还没准信，我来想办法。”
宋山玉看着她，失笑问：“你能想什么办法？”
“苏公子那边有商会的路子，嫂嫂那边有端王府的体面。两家合起来，不至于连个公所都撬不动。”
“那我呢？”
林知桃被宋山玉没来由的话弄得一愣。
什么叫“那我呢？”
“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插手。”宋山玉问。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事。”她答，“我怕麻烦世子。”
“但你却不怕麻烦苏逸城？闹大这种事情，他苏家得动用在京城的关系，这场祸事虽说你两一条船上，但最终他苏家也是可以舍弃你自己上岸的，他的船翻不了。”
林知桃再迟钝也能听出宋山玉对苏逸城、对苏家的敌意。
为什么？
难道苏家之前开罪过他？
林知桃脑子里被他弄得更是一团乱麻，以至于半晌都没接上话。
宋山玉见她抿唇不语，审视的眸光缓缓化开，拢起几分无奈，“之前我与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需要有顾忌，我愿意帮你，帮我的朋友。”
林知桃依然静静听着，神色微敛。
她不是不认这个“朋友”，但宋山玉每回说出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总是她不配得的好意。
朋友该有来有往，可她欠他的那些，早已不是几顿饭能还清的。
“此番先多谢世子为我设想和周全，闹大的事我可以找找嫂嫂。”她想了想，还是拒绝，“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弯起身。
“林姑娘。”
她回过头。
“你不用有负担，那些不用还的。”宋山玉说，“我从没想过要你还。”
林知桃站在脚凳上，夜风灌进马车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在脸上。
她怎么可能能心安理得的不还？
车身渐远渐悄，林知桃伴着余叹，踏着一地槐影回了铺子。
——
转眼过了两日，赵齐悦身边的人终于带来口信。
“陈掌柜找着了。”来传话的是上回跟严嬷嬷一道来的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进门便道，“人是在陈留县乡下找到的，他那个远房侄子被彩绣坊用二十贯钱收买了，趁他不备连哄带骗接出了汴京。县主已经把人扣下了，口供也录了。”
“陈掌柜人呢？”
“昨夜到的汴京，直接回城外住处了。陈掌柜说三十年前那些旧账都压在库房里，得花些工夫翻找。县主派了两个护院在他家院门外守着，就怕再有人动手脚。”
林知桃问清地址，小厮又补了一句：“那地方偏，在城西北角，官道走到头还得拐好几条土路，前两日又下了雨，怕是不好走。姑娘要去最好赶早，来回得一天的功夫。”
林母从抽屉里取出那双厚底布鞋搁在女儿脚边：“明早娘陪你去。”
“铺子里就春燕一个人顶不住。”林知桃说，“娘不必担心，我一个人去就行，天亮就走，天黑前能回来。”
次日天色还是介乎黛青与鱼肚白之间的混沌色时，林知桃早已坐上了车。
驴车是前一日托刘家娘子帮忙雇的，车夫是个老汉，听她说要去城西北，咂了咂嘴：“那地方偏得很，官道只修到一半，后半程全是土路，前两日又下了雨，怕是不好走。”
“能到就行。”
驴车出了城，起先是平坦官道，两旁田畴开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汉一拉缰绳拐上条土路，车轮碾过坑洼，车厢猛地颠了一下。林知桃扶住车壁，掀帘往外看。
两旁已没了人家，只有几片荒地和零星的树丛。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松软，车轮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碾泥声。
又颠了半个多时辰，前头总算看见了人家。陈掌柜的家在一条窄巷最深处，院墙外果然守着两个端王府的护院，见林知桃下车便迎上来问明来意后放行。
堂屋里堆了七八只木箱，箱盖都敞着，纸张泛黄发脆，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
陈掌柜蹲在箱子中间，正拿袖口擦一张发黄的桑皮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