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他嘴唇颤了颤,“我老糊涂了,送一绺线送出这么大的祸。侄子是我不长眼......”
“陈掌柜。”林知桃立即安抚道,“人家要对付我,没有这绺线也会找别的由头。您送线是好意,不是害我。”
她把带来的空布包搁在门槛边,蹲下身,拿起最上头一叠旧单据。
“三十年前的进货凭证和在官凭由,您记得大致压在哪个箱子里?”
“应该是底层那两口。”
两人一头一尾,从最底下那口箱子翻起。单据压了三十年,纸页黏在一起,得一张一张揭开。有织造府的发货单,有铺子的进货账,有染坊的染费收据,还有早年间的完税凭证。纸张大小不一,墨迹深浅交错,翻得久了指甲缝里全是黄褐色的纸屑。
翻到第三口箱子,陈掌柜的手停下来。
“找到了!是这个。”
他从一叠旧纸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单据,递到窗口亮处。江南织造府的朱红大印,日期是明道二年,品名“绿沉丝”,数量“五两”,下头一行小字:“发付陈记线绺”。
紧接着又从同一叠纸里翻出另一张。彩帛行公所的备案凭证:明道二年十月,陈记进购内府线的登记记录,经办人签章齐全。
林知桃把两张凭证举到窗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小心夹进麻纸簿子里,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荷包。
陈掌柜拄着拐杖送她到房门口。
“林姑娘,这事——”
“陈掌柜,您放宽心!凭证齐全了,公所那边我去递。”林知桃回过头,“您的铺子,等案子了了照样开。”
陈掌柜闻言点了点头,立在门边目送她离去。
第65章
两个护卫正窝在墙根下啃干粮,干饼嚼得咔嚓作响。
见她出来,年长的那名立刻停了动作,随手把剩下的干粮揣进怀里。飞快抹了嘴角碎屑,利落起身。
“劳二位辛苦,继续照看陈掌柜这边。”林知桃嘱咐道。
护卫抱拳应下:“姑娘尽管放心,县主已经下令了。案子一日不了,我二人便一日守在此处,绝不会离岗。”
一旁的车夫老汉蹲在驴车辕边抽旱烟,听完他们说话,抬手磕了磕烟锅,又望向天色。
“姑娘,咱们得赶紧走。天上乌云压得低,怕是转眼要落大雨。乡下土路最是吃水,一旦泡软,车轮子恐怕会陷深不好走。”
林知桃听得分明,立马把包袱系紧,牢牢挎在肩上,跳上了驴车。
老汉当即轻扬驴鞭,驴车沿着土路往回颠。
风越刮越凶,比来时大了数倍,道旁的野草被吹得层层趴伏。
远处天脚堆着铅灰色的浓云,漫漫推移而来。
林知桃坐在车厢里,隔着油纸摸了摸荷包里的凭证,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总算松下来几分。
有了这两张纸,公所那边就能交差了。
驴车在土路上行了约莫两刻钟,遇到一段窄路,一边是坡,一边是条干涸的水沟,路面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坑坑洼洼。
车夫老汉敛了散漫,沉声吆喝,拽紧缰绳,控着驴子慢慢挪步。
猝不及防一阵剧烈颠簸,林知桃来不及反应,慌忙伸手撑住两侧车壁。
还没来得及坐稳,驴子突然嘶叫一声,前蹄高高腾空。
车被一股大力拽得硬生生停住,林知桃整个人不受控朝前栽去,肩膀结结实实撞在车框上,荷包从怀里滑出来,落在脚边。
她一把捞起荷包,掀开车帘。
一根粗木桩横在路中间。
三个蒙面人从坡后闪出来。
一色的靛青短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当先那个手里提着根棍子,棍梢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车夫老汉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
“天、天爷……”他嘴唇哆嗦着,嗓子都吓劈了音,“这好歹也是汴京城外了,怎、怎么会有劫道的……?!”
当先那人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缰绳,车夫老汉魂都飞了,身子一歪,直接从车辕上滚下来。
他顾不上狼狈,连滚带爬往路边窜,脚底在泥里打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胡乱扒着树根往上拽,拼尽全力往树丛里钻,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知桃看情况不妙,知道绝不能在车上继续待着,旋即纵身跳车,朝着反方向狂奔。包袱抱在怀里,步子慌不择路,她跑得磕磕绊绊。
风愈发狂乱,卷着雨星子打在脸上,起先还是零星的几点,瞬时间雨势大了。雨线斜织下来,砸在土路上,溅起一片片泥点。
土路被雨水一浇,表层化开的泥浆滑得像抹了油。每一脚踩下去,鞋底便陷进泥里,咕叽挤出一摊泥浆。脚陷进去容易,拔出来却要用上双倍的力气。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
右脚踩进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脚腕一歪,整个人往泥坑里栽进去。
她扑倒在地,包袱压在身下,硬邦邦的簿子硌着肋骨。
泥水溅了一脸,灌进领口,十分冰凉。雨还在往下浇,打在背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
低头一看,裙子蹭破了一块,膝盖上擦掉了一层皮,血混着泥浆,被雨水一冲,血丝淌到小腿上。
回头看去,那三人已经到了跟前。
当先那个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知桃喘着气,把包袱死死抱在胸前,仰起头。
“各位大哥行行好!钱,我身上带的钱都给你们。放我走的话,我回城还能取!”
那人轻笑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钱袋。
林知桃心头一紧。
不是劫财!?
后背霎时蹿上一股寒意。
汴京城外荒郊野岭,三个蒙面人,拦了她的车,不看钱袋。
那是……劫色?!
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可下一息,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盯着她怀里的包袱,半分余光都没落她脸上。
这三眼,她突然就明白了。
他们要的是她怀里的包袱!
骤然刚回神,当前那人已经扑上来。他一把扯住包袱带子,林知桃死死抱着不松。带子勒进虎口,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把包袱往回拽。
旁边另一个人骂了一声,从侧面一脚踹在她腰上。
那一下踹得又准又狠,她整个人往旁边摔出去。
泥水溅起来,糊了一脸一头。手肘磕在石头上,整条小臂都麻了。
包袱从怀里脱出去,带子扯断了,在半空中荡了一下,落在泥里。
当先那人弯腰捡起包袱,搁在手里掂了掂。
又低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泥地里的林知桃,踢了一脚泥水溅在她身上,转身就走。
林知桃跪坐在泥地里,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袖口蹭过手肘的伤,疼得她嘶了口气。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手在泥里滑了两下,抓不住。雨把土路泡得又软又滑,手指抠进去,只抓起一把稀泥。她索性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够到路边一块石头。
石头大半截埋在泥里,好歹是牢的。
她扶着石头慢慢直起身。膝盖上的伤扯着疼,每站直一寸都有针扎,她把嘴唇咬得死紧,把那声痛咽回去。
起来之后她做了什么,后来回想,也不太记得了。大约是往前走了几步,腿伤了走不快,只能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水糊住了眼睛,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糊上。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包袱。
包袱里的凭证。
丢了,案子就没了。
走了多远她不知道,可能十几步,可能几十步。
然后她听见惨叫声。
第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肚子。
第二声,更短更尖,像是胳膊折了。
然后第三声,拖得比前两声都长,末尾拐了个弯,变成含混的呻吟。
林知桃循着声音努力走过去。
转过路弯,她先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个护卫,个个腰侧佩刀。
再往前,那三个蒙面人倒在地上,被护卫反剪着手按着。面巾扯掉了,露出三张陌生的脸,其中两个嘴角挂着血,另一个胳膊歪在身后,疼得脸都白了。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三个人,此刻在泥地里打着滚,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地上散着几颗打落的牙齿,白生生地泡在泥水里。
一道人影打着伞站在路旁,衣裳下摆溅了几个泥点。
是宋山玉!
林知桃想喊,但嗓子却只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气音。膝盖上那阵麻劲儿过了,疼意反上来,针扎似的顺着骨头缝往上窜,她撑不住往旁边靠了一下,肩膀撞在树干上。
“林姑娘!”
车夫老汉从马车后头跌跌撞撞地奔出来,老脸上又是泥又是汗,跑到近前,围着她转了个圈,想扶又不敢上手,嘴里不住声:“姑娘你可还好?老汉……老汉没用啊!跑断了腿才在官道上撞见这位公子,说了半天才把事儿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