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茶壶往柜台上一搁。“哪个在传？”
“瓦舍里几个唱曲的，外头茶坊酒肆也有人说。”柳娘子把扇子搁回桌上，“我想着这事得让你们知道。”
“苏家和咱们铺子合作才多久，清清白白的生意往来。”林母挨个斟茶，“旁人爱怎么说是旁人的事，等她们嚼腻了，自然就换下一家了。”
柳娘子点点头，端起茶碗又放下。“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林妹妹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心里有个数就好。”
柳娘子走后，三人又应付了好几波来看货定衣的客人。
就在这片忙乱将将收尾时，巷外头停了辆马车，下来两个穿皂衣的人。
春燕眼尖，已经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上次来过的书办。”
"林记成衣铺，林知桃。"那书办跨进门槛，也不坐，也不接茶，"彩帛行公所有事传唤，劳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林母递茶的手停在半空，"这位官人，我家女儿可是犯了什么事？"
书办只道："到了公所便知。"
林知桃把软尺搁在柜台上，软尺卷好放进抽屉，取出赁契和身牌贴身收着，对春燕道：“去苏家柜上传个话，就说公所传我问话，旁的不必多说。”
春燕点头，解了围裙便往外走。
书办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知桃跟在他们身后出了铺子。
第62章
到了彩帛行公所，马车从侧门进去，停在一间厅堂前。
堂中摆着张长案，案后坐着四个人。赵管事站在长案侧边，见林知桃进来，微微点头。
“这位是孟行老。”他先指正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又引向左侧穿鸦青褙子的妇人，“这位是绣行行董崔娘子。”再指右侧，“彩帛行行董钱东家。”最后是边上那位，“少府监派驻公所的孙监事。”
林知桃朝正中行老屈膝行了一礼，又向左右三位行董各福了福身。
站定，等对方先开口。
"林记成衣铺，林知桃。"孟行老说道："今日传你来，是为查实一桩事。"
“您说。”
"姑娘在绣画明春赛事上呈送的《汴京锦绣图》，所用丝线可都是自行购置的？"
"是。"
孟行老从案上拿起一张素笺，推到案沿。
"姑娘所用的丝线里头，有一绺灰绿色丝线，用在了绣品中那只停蝶的翅缘。这绺线，可是在西角楼那边一间叫陈记线绺的铺子买的？"
林知桃来之前在心里把可能被传唤的缘由都过了一遍，苏家的合作、铺子里的税、甚至前几日瓦舍里的闲话，唯独没往那绺线上想。
“是。”她稳了稳神，“那绺线是陈掌柜送的。”
"送？"钱东家胖乎乎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什么样的线，说送就送？"
崔娘子抬眼看了钱东家一眼，没有替他帮腔也没有拦阻，只望向林知桃。
"确是送的。"林知桃道，"我在陈记买了三包老线，付了一贯二百文。陈掌柜说这绺灰绿线搁在铺子里也是落灰，便一并送了我。他还说，这线是他年轻时存下的，江南织造的内府线，搁了三十年。"
孟行老半晌未置一词。
几日前公所接到举报，他便让人去查过陈记线绺的备案记录。内府线历来归少府监管，流入民间须在公所登记来源与去向。
可陈记的案卷里，没有任何一条内府线的备案。柜上的货、库里的存、三十年前的旧账，都没有。
这意味着这绺灰绿线不管在陈掌柜手里存了多少年，从公所的簿子上看，从始至终没有走过明路。
“陈记线绺自开业以来，从未有过内府线的备案记录。”他开口，“整个汴京城在公所备案过内府线的铺子，一共只有三家。彩绣坊，锦云轩，还有已经关张的瑞福祥，没有陈记。”
林知桃耳中嗡了一声。
陈掌柜送线时说了是内府线，但压根没提备案这回事。
她那时只当是寻常好线，哪晓得用了还得在公所登记！
“革除绣籍”四个字落入耳中，林知桃只觉胸口被人击锤了一把。
但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大人，三十年前的备案规矩，兴许与如今不同，也兴许当年的记录未能保存至今。陈掌柜在西角楼开铺子多年，街坊都认得他。他若手头还有别的凭证能证明这线的来路，便不是我违规私用。恳请行老宽限数日，容我去找陈掌柜查证。"
孟行老捋着花白的胡须，迟迟未应声。
孙监事往椅背上一靠：“行老，她如今是魁首。魁首的绣品里查出违禁的线，传出去，绣画明春往后还怎么取信于人？”
崔娘子悠悠开口道：“孙监事，你说违禁，违的是哪一条禁？少府监管的是宫里头往外私运。陈记那铺子在西角楼开了那么多年，柜上若真存着三十年前织造府流出来的旧线，那是当年监管的疏漏，不是她一个买线的疏漏。”
“崔娘子这话偏了。”孙监事转过脸来，“规矩就是规矩。今日她用一只蝴蝶，明日旁人用一整幅牡丹，都说是铺子里送的，都不知情。到时候少府监追究下来，是彩帛行兜着，还是绣画明春兜着？”
“她用了不到一尺线。”崔娘子冷笑一声，“那蝴蝶还没指甲盖大，真要是存心私用内府线，谁只绣一只蝴蝶？再说，她一个初来汴京的绣娘，掌柜说是什么线她便当是什么线。朝廷的规矩繁密，寒门小户哪里条条都懂？”
钱东家连连点头：“崔娘子说得在理，不知者不罪嘛。”
“在理不在理，不是你我说了算，是簿子上的备案说了算。”孙监事哼了一声，“三十年里漏出来的内府线，真要追查起来......”
“真要追查起来，怕是整个汴京绣行都得翻一遍。”崔娘子接过他的话，目光扫过钱东家，又落回孙监事脸上，“在座诸位谁家里没存着几绺旧年流出来的好线？要不要一并查？”
钱东家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没再接茬。孙监事嘴唇抿成一条线，也没再开口。
孟行老这才适时出来摆摆手。
“十日。”他又掌开两掌，“十日之内，若找到凭证证明这绺线的来路清白，公所撤案。若找不到——”
他看向林知桃。
“姑娘是魁首，罚得重了，于赛事面上无光。罚得轻了，难以服众，这也是今日请三位行董来商议的缘由。”
“多谢行老！”
林知桃微屈膝头一拜，算是谢过满堂行老行董。
崔娘子微微颔首会意，钱东家摆手说“去吧去吧”，孙监事低头饮茶，全然不给她眼色。
赵管事送她到公所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林姑娘，陈记那铺子，这两日没开门。”
林知桃脚步停了半步，随即迈过门槛。
“多谢赵管事。”
东就巷掌灯时分，马车才回到。
林母早已等不住了，手里的软尺卷了又开，开了又卷，心神不宁地在门口踱步。
铺子还未打烊，最后一块门板迟迟未上，虚掩着。
车轱辘声终于近了。
她立刻停了脚，捏紧了手里的软尺，那块门板“哐当”一声被完全推上。
她转身就迎了出去。
“怎么样？”
林知桃三言两语将堂上的话说了，说到"十日"时，林母手里的软尺掉在了地上。林知桃弯腰捡起来，卷了两道，又卷了两道，塞进母亲手里。
“陈记这两日没开门。”她又补了赵管事最后那句话。
林母眼神骤然一冷，“前脚举报，后脚人就不见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知桃方才在马车里也是这么想的，陈记偏偏在她被举报的当口关了门。
要么是躲起来了，要么就是被人请走了。
不管哪种，于她们，都不是好兆头。
“明日一早先去陈记。”林知桃说，“铺子不开，隔壁杂货铺总有人，问得着住处。”
林母嗯了一声，又道:“能一眼认出内府线，又清楚公所备案规矩的，不会是外行人。”
林知桃已经倒了两碗凉茶，推了一碗到母亲手边。
“咱们这几个月风头太盛，有人坐不住了。”
“眼力毒到这个份上，怕不是寻常小绣坊。”
“不管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陈掌柜。没有他出面，这绺线的来路就说不清。公所只认凭证，不认情理。”
“明日一早去。”林母说完便往灶房走，“我去把饭热上，吃了早些歇着。”
这顿晚饭，在沉默中开始，也在沉默中结束。
碗筷撤下，洗漱停当。林知桃换上干净中衣坐在床沿，听见母亲推门进来。
一盏豆油灯被轻轻搁在床头，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
“明日换那双厚底布鞋，路走得多。”
“知道了。”
门被带上后，林知桃将那点暖黄的光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