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声跟在后头,穿过一道回廊,又拐了两个弯。廊下的灯笼渐渐稀了,脚下的石板路也窄了些,两旁的竹丛密密匝匝,风过时沙沙地响。
她越走越奇怪,终于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前头忽然出现一座四方亭子,隐在几株老槐树的影子里,离正院有段距离。
丫鬟在离亭子十来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往亭中一指:“姑娘稍候,奴婢在这儿等着。”
林知桃站定,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见到亭子里站着个人,背对着她。
是苏廉!
林知桃站在甬道上,没有迈步。
“苏大人,”她开口,“您让丫鬟引我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苏廉闻音转身,招了招手,“请姑娘来,是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还请姑娘移步。”
林知桃脑子里飞快地转,周先生说过,若他遭遇不测,便持玉佩去寻苏廉。
如今苏廉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为什么?
莫非是周先生出事了!?
但苏廉怎么知道她?!
心念电转间,她已敛了神色,几步走进亭中,灯笼光从头顶泻下来,映得苏廉的脸半明半暗。
周先生既然让自己有事来找他,说明他是可信的。
且听听他怎么说。
“苏大人。”
苏廉端详了她的表情,“林姑娘,不知你可否有印象见过我?我曾去过东就巷借书。”
嗯?
“姑娘当时也在。”
嗯!
林知桃被他一提醒,大脑飞速运转。
她之前第一次见苏廉的时候就觉得眼熟,现如今这么一说……
一说……
想起来了!
那日来找周先生,她隐约听到说什么信已收到的人!
“姑娘想起我了?”
怎么感觉似乎在套她的话?
林知桃快速捋了一遍前后,立时突然明了。
苏廉也不确认她和周先生是否有什么牵扯,所以拿这些话抛出来是在看她的反应。
想通这一点,她也没必要继续绕,“大人不必试探了,是不是有了周先生的消息?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第61章
苏廉看她这个反应,已经印证了他心里的某个判断。
“右军巡院查封旧书店的时候,没有搜出任何东西。所以我推断,周先生在查封前就把证据转移了。我来找姑娘,是想确认——”
“在我这里。”林知桃截住他的话。
苏廉的眉间松了松,“姑娘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周先生临走前把一包书留在我这儿,他没来得及细说。只留了个名字,苏廉,开封府推官。”她抬眼看着苏廉,“他说,若他出了事,让我持玉佩去寻您。但玉佩我今儿个没带在身上,那玉佩是半块,正面刻有一半水波纹。玉上有道旧痕,从左下角斜着上去。”
亭外竹丛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远处那丫鬟的影子还立在竹丛边上,一动不动。
“他走得急,没来得及给我送信。”苏廉开口,声音发沉,“我是在右军巡院查封之后才得的消息。”
“那大人可知,周先生现在怎样了?”
“下落不明,我的人找不到他。所幸冯瞿的人也没找到他,没有消息,就是还活着。”
林知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眼下风声紧,钱穆的人盯得紧,我这边也不能有大动作。”苏廉将声音压到只够她一人听见,“东西放在姑娘这里,反倒比放在我那儿安全。谁敢动你?你兄长是端王的女婿。”
这话点中的,正是林知桃这些日子反复在心里掂量的那一层。
周先生走后,她睡不着的时候也想过:为什么是她?东就巷那么多街坊,周先生偏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起初她猜测只是因为她常去借书、替他补过书页,自己又算是他的半个学生。可后来开封府来搜巷子那天,官差进了周先生的铺子,进了别家的院子,唯独对林家铺子客客气气问了几句便走了。
周先生选她,定然不是随手一托。
他在这条巷子里藏了这些年,谁家的门槛高、谁家的屋檐低,他比谁都清楚。
被人当一道护身符来使,要说全无芥蒂是假的。
可她相信周先生的为人,就算当初真存了那层考量,也是走投无路,是迫不得已的算计。
“大人放心,地方只有我知道。”
苏廉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多谢姑娘。”
林知桃侧身避开:“大人不必如此,我答应过周先生,便一定会做到。”
远处竹丛边上传来的丫鬟一声轻咳。
苏廉往亭外扫了一眼,收回视线时,话已经收短了:“此处不便多留。姑娘万事小心。”
林知桃点了点头。
苏廉率先走出亭子,林知桃等了片刻,才跟在后头往回走。
踏进敞厅时,林母正和苏逸城说到客源的事,脸上带着笑,眉梢眼角都是神采。林知桃在母亲身边的方凳上坐下,苏逸城见她回来,笑着续上话头。
林知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涩味浮上来,正好压住嗓子眼里发紧的感觉。
回东就巷的路上,林母靠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苏公子这人,做事实在。他说的那些要是都能落地,咱们铺子往后就不愁了。”
林知桃“嗯”了一声,挽着母亲的胳膊往巷子里走。
月光铺在青石板上,母女俩的影子融在一处,随着脚步一短一长地往前挪。
七月廿三,林记成衣铺挂出了第三批绣品。
这回是四季花卉,按苏逸城提议的样式,每幅只巴掌大,嵌在素绢裱成的册页里。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幅绣品旁边压着张素笺,上头写了针法名目,末了署着"林知桃制"。
春燕正往新绣的册页上填针法名目,巷口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苏家伙计从车辕上跳下来,扛着两匹生丝进了铺子,往柜台边一靠,接过林母递来的凉茶灌了半碗。
“我们柜上这几日忙翻了。”伙计抹了把嘴,“有个客人订了幅海棠,非要林姑娘亲手绣,掌柜说手里单子排到下月了,那客人说排到下下月也等。”
“那也得一件一件来。”林知桃从绣架上抬起头,“你回去跟你们掌柜说,海棠排在下月初八,再往后就赶不上人家中秋送礼了。”
林母把空茶碗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鸡毛掸子,一边掸柜台上的线头一边说:“这半个月光精品单子就接了十来件,比从前一整个月的活计还多。”
“等这批四季花卉交完,得空出几日把铺子里的样衣重新做一批。”林知桃拿软尺比着新绷的素绢,“苏家送来的那批湖州生丝还堆在墙角,春燕一个人劈线劈不过来。”
春燕听见这话抬起脸:“林姑娘,那批线捻度紧,劈得慢,我手劲又匀不住。”
“慢慢来,不急。”林知桃在素绢边上落了第一针,“明日柳姐姐过来,让她帮你搭把手。”
这一个月来铺子里的活计比从前翻了一倍,柳娘子隔三差五来帮忙,有时招呼客人,有时量尺寸,忙到饭点便留下来蹭一顿林母做的饭。
安平也来过好几回,头一回送了盆栀子花,第二回送了盒冰湃的绿豆糕,第三回送了包金银花露,说天热泡水喝最解暑。
林知桃每回都收下了,并非是不想推,而是实在腾不出手。
安平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一句“世子让送来的”,便退到门边站着。
她若起身去推,后头排队的客人便要等,春燕便要替她多招呼一阵。她只能快速道一句“替我多谢世子”,低头继续拨算盘。
安平也不多留,应一声便走。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铺子里难得清静了片刻。
林母去灶房烧水,春燕坐在绣房门口的小杌子上,手里一件半成的褙子已经锁完了边,正照着林知桃画的花样往领口绣忍冬纹。针脚虽还欠些匀净,走线却不歪了,纹路也跟得住笔画的弯转。
林知桃坐在绣架前,往一幅新绷的海棠上落套针。
柳娘子脚下带着热风进到铺子里,“这鬼天气。”她拿扇子往领口扇了两把风,凑到绣架旁边来。
林知桃手上套针没停,问她莲花棚这几日忙不忙。柳娘子说忙得很,昨儿个来了个说书的,嗓子亮得能把棚顶掀了。说着又摇了摇扇子,往铺子外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瓦舍里这两日在传你和苏公子的闲话,传得不太好听。”
林知桃手上走线略慢了半分,随即又匀了回来。“传什么闲话?”
“说你和苏公子之间不清不楚的。”柳娘子拿扇子挡着半边脸,“传了有好几日了,我也是昨儿才听人说起的。”
春燕从小杌子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拆了一半的线头。“林姑娘和苏公子就是生意往来,怎么传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