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得意：“如今那些想赁铺子、想寻门路的绣娘，都来找我。城南张大家的闺女儿，还有东水门开小绣铺的李三娘，天天往我家院门堵，提着蜜糕提着杏干，就为了让我给指条明路。我这大半个月，光是替人递帖子就递了七八回，前儿刚纳的新鞋底，这就磨出毛边了。”
林知桃从绢布里抬起脸：“婆婆这鞋底磨得值，往后汴京的绣娘都该排着队给您送新鞋。”
孙婆子被她逗得直笑，拿蒲扇指点着她：“姑娘这嘴，比绣花针还快。”笑完了，她又转而道，“不过说正经的，林姑娘这名气，涨得也太快了些。”
林母接过春燕递来的茶壶倒茶，闻言动作缓了缓：“婆婆这话怎么讲？”
“我在汴京干了这么多年牙人，见惯了铺子起起落落。那些个百年老店，名声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彩绣坊当年在州桥挂了块招牌，头三年都没人正眼瞧。可林家铺子才到京城多久？就算夺了魁首，这名头传得也太快了。现在就连城西那头的脚店里都有人在说林记成衣铺，我看着总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你们张罗。”
林母和女儿对视了一眼。
“会不会是那些看不过彩绣坊、锦云轩的人？”林母沉吟道，“这几个老字号把持绣行久了，有人巴不得出来个新人搅一搅局。”
孙婆子点头：“林娘子这话在理，我也就是提个醒，名声是好事，但也得留神。捧得太高，万一跌下来，摔得也疼。”
林知桃把手里的素绢卷好，往木架最下层放：“婆婆放心，不管外头怎么传，铺子里的针线是我们自己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捧着也好，压着也好，手艺这东西，做不得假。”
“是这个理儿。”孙婆婆端着茶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又想起一事，“对了，城西那间永兴布庄，掌柜的姓杨，是个老行家了，他家姑娘下月出阁，要备一批闺阁绣品，枕套、帐幔、鞋面、团扇都要，量不小，要求也高，寻常绣坊他瞧不上。我回头帮你们问问，能搭上话也是个稳当门路。”
“那便多谢婆婆了，真成了，少不了您的谢礼。”
“以后互相帮忙的地方多得是了，不用客气。”
坐够了时辰，茶也喝淡了，她捏着蒲扇起身要走。林母从柜里取了一方素纱汗巾，又裹了一小块碎银子塞过去。
孙婆子嘴里一迭声 “这怎么使得”，推让了两回才揣进了袖袋，蒲扇随手搭在臂弯，顺着日头往巷口去了。
第60章
晚间歇了铺子，装好门板。
林知桃换了身藕荷色短褐配青灰褶裙，林母换了件靛蓝褙子，髻边别了支鎏金银簪。母女俩从后门出来，苏家的马车已在巷口等着了。
马车驶往城东去，苏家在汴京的宅子坐落在青龙街后巷，那一带多是富商聚居，宅院不算太大，但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讲究。
车在侧门停下，仆妇提着灯笼引路，穿过月洞门，绕过一道回廊，在一间敞厅前停下。
苏逸城迎上来，笑着拱手：“伯母，林姑娘，里面请。”
敞厅四壁只挂了一幅《蚕织图》，笔墨工细，从采桑到织锦画得一丝不苟。
案上摆着几卷账册，茶具是素净的越窑青瓷。仆妇上了茶，苏逸城也不多客套，寒暄几句便领着母女俩往敞厅东侧的屋子走。
几间屋打通了，从江南运来的生丝、织锦、各色绣线分门别类码在樟木架子上，架旁贴着签条，写着产地和年份。
苏逸城带着她们一路转到第三间屋子，靠墙的五层架上摆满了绣品。有苏家自己的贡绣样品，也有从各处收来的前朝旧物。
他从最上层捧下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绢。
“这是之前跟姑娘提过的，苏州沈家的双面绣残本。”
林知桃将它接过手里，很轻，又很沉。这是外婆念叨了一辈子的东西，如今就在她手里。
“对着光看。”苏逸城在一旁道。
林知桃将素绢举到灯前，绢丝之间有极细的丝光浮动，正反两面的线在绢里头勾连在一起，并非寻常双面绣那种各绣各的路数。
她眯着眼又挪了挪角度，半晌才道:“这里头是勾针，不是一般我们绣双面绣的藏针绣法。”
说着便将素绢递给林母细看，口中续道:“正面走线的同时反面也在走，两面的线在绢芯里互相扣住，所以对光看有一层丝光。沈家的绣娘，手底分寸要在毫厘之间。”
林母轻柔地抚过绢面，微微颔首，转手将素绢递还给一旁的苏逸城。
苏逸城看了她片刻，笑起来。
“林姑娘，我这趟到汴京，前前后后找了七八家绣坊的人来看这方残本。能说出里头门道的，连你在内一共两个。上一个，是彩帛行的老供奉。”
他将锦盒盖好，放回架上，“实不相瞒，苏家想在汴京寻合作。这大半个月，我见了锦云轩的人，也见了几个老字号。东西都是好东西，可就发现一个毛病。他们拿出来的花样册子，厚的能有一寸，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种针法，换个配色、改个边饰就算新款。”
三人边说边走回到敞厅落座，苏逸城执壶给母女俩添茶，“那几家老字号，招牌越老，胆子越小。老想着主顾们不懂绣活，便可蒙骗蒙骗。”
林母把茶盏搁下，接过话：“苏公子倒是个明白人，汴京绣行看着热闹，真要找几件让人记住的绣品确实不多。可话说回来，越是大家，越是怕砸了招牌。我们小门小户的，反倒敢拼。”
“所以我才找上林姑娘。”苏逸城给自己也倒了茶，“不瞒二位，我查过姑娘在澹州的底细。冒犯了，做生意嘛，总得把来路摸清。姑娘的外婆当年在江南学过艺，后来回了澹州，把手艺传给了伯母，伯母又传给了姑娘。三代人的针法底子，加上姑娘自己肯琢磨，这招牌想砸也砸不了。更何况我所图的事情可不是保招牌，而是要再立一个招牌。一个别人想仿也仿不走的招牌，往后铺子出的精品，不单绣林记和苏记的款，还要署上姑娘自己的名字。‘林知桃’，这三个字往后就是一块牌子，就是最大的保障。”
林知桃听完思忖了良久后才道：“苏公子把我架得这么高，万一我哪天绣砸了，连带你苏家的名声也一块砸进去，你这笔账怎么算？”
“姑娘过虑了。”苏逸城答得干脆，“手艺这东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觉得姑娘可行，我信任姑娘。”
林母听完他的话，心里那本账翻了几轮。苏家出渠道出花样，她们出手艺出招牌，分账上摊开了说，这门路走得通。
她看向苏逸城：“苏公子是个爽快人，底牌摊在桌面上，往后的事就好办。章程得一条一条拟，咱们摊开了说。”
“伯母痛快。”苏逸城笑道，“章程我早拟了一份。”
小厮捧来一份册子，苏逸城接过来，双手递给林母：“分成四六，林记六，苏家四。花样图册苏家每季供一批新款，林记挑着用，绣品底稿两方各存一份。苏家现有的主顾，我会列个单子附在后头，哪些能直接引荐，哪些要缓一缓，都标清楚了。”
林母接过翻了翻，递给林知桃。
林知桃从头看到尾，在分成那行停了片刻。
苏家出人力出渠道出花样，只拿四成，确实不算高。
她把册子合上：“苏公子，这章程我收着，过两日给你准话。”
“不急。”苏逸城又给众人续了茶，“姑娘慢慢看，有哪里不妥，咱们再商量。”
正说着话，外头回廊上传来脚步声，仆妇挑开帘子，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苏逸城起身笑道：“叔父今日回来得早。”他转向母女俩，“这位是家叔，在开封府当推官。叔父，这位是林姑娘，这位是林姑娘的母亲，东就巷林记成衣铺的林娘子。”
林知桃正在敛衽行礼，听见这个名字，动作停了半息。
苏廉。
周先生临走前留下的那个名字。
开封府推官苏廉。
她抬起头，正对上苏廉打量的视线。那双眼睛很沉，分明已在她身上停留了些时候。
林知桃垂下眼，将礼行完。
“苏大人。”
苏廉微微颔首，回了一礼：“方才在衙门耽搁了些时候，回来晚了。”他在苏逸城身侧坐下，接过仆妇递来的茶，语气随意，“你们谈正事，不必管我。”
苏逸城于是继续说了几桩生意上的打算，林母偶尔应两句，苏廉坐在一旁，茶盏端了又放，并不主动攀谈。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林知桃起身道：“苏公子，府上净房在何处？”
苏逸城唤了个丫鬟进来，那丫鬟福了福身：“姑娘这边请。”
丫鬟等在廊下，引着她往东路走。解决完出来时，那丫鬟还在外头候着。
“姑娘这边请，近些。”
丫鬟侧身引路，但——
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林知桃心里有了波澜，但毕竟这是苏家，或许府里径路纵横，这丫鬟带她走的是其它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