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正好压一压脸上还没退干净的热气。方才那盘子和鱼肉的事,她不敢细想,一想耳根又要烧起来。
宋山玉很镇定地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先开了口:“林姑娘,这顿饭有心了。”
他语气比方才席间沉了些,没有那么随意了,但也说不上郑重,算是把韩子铮那几句玩笑轻轻揭过去了,将她从局促里捞了出来。
林知桃放下茶碗,顺着他递的台阶走:“画稿的事多亏世子,一直想好好谢一回。”
她从桌脚边抱起酒坛子,拍开泥封,给他斟满一碗,又给自己斟满。“那就喝一杯吧,这是我自己酿的梅子酒,世子尝尝看。”
宋山玉端起来闻了闻,酒液清亮,浮着淡淡的梅子香。他饮了一口,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样?”林知桃问。
“有些烈。”他回味了一下,又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液,“不过后味很好,有股清甜。”
林知桃听罢放下心,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精烧过喉咙,热辣辣的,但确实是她记忆里好喝的味道。
酿酒的方子是娘教的,说是外婆家传下来的。之前她刚学着泡酒,冰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现在慢慢掌住了分寸,冰糖减半,多放了两颗青梅,酸味把甜味托住了。
“酒是刚到汴京时酿的。”她放下碗,不知是不是喝完酒放松了许多,她开启了话头,“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就想着来了就好。”
“现在怕了?”
“也不是怕,是懂了。懂了汴京的规矩多,懂了有些事不能急。”她摇了摇头,“但又能如何呢,反正来都来了。”
“你若想守成,眼下铺子的生意已经不错了。但若想往上走一步,有些门路,得自己去寻。”
林知桃听出他话里指点的意味,当即问道:“世子说的往上走,是指什么?”
“宫里。”宋山玉道,“你夺了魁首,官家和圣人都看过你的绣品,这是个由头。有了由头,下一步就是让人记住你的名字。不单是记住‘林记成衣铺’这块招牌,是记住你这个人。”
林知桃想了想:“这不容易。”
“是不容易。”宋山玉晃了晃碗里的酒,转而道,“福康公主府秋月有赏花会,公主近来喜欢收集各色绣品,尤其好花鸟。府里常年养着一批绣娘,专绣花鸟,每年赏花会都要摆几幅出来给宾客赏玩。能进公主府的人,非富即贵。你若能在那里露个脸,让人记住你的名字,比在铺子里做一百件散客的衣裳都管用。”
福康公主。
林知桃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当今官家的长女,生母早逝,被太后养在身边长大,四年前下嫁给了驸马都尉李玮。
她有自己的公主府,有属官,有产业,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人。
“公主府那样的地方,不是我一个开铺子的想进就能进的。”林知桃说。
“你如今的身份,不再单是铺子里的绣娘了。”宋山玉看着她,“你是今科探花林知许的妹妹,是温阳县主的小姑子。赏花会每年都会给端王府递帖子,县主若能带你去,不算逾矩。”
林知桃的手停在酒碗边沿。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听了多半会摇头。总觉得沾了哥哥和县主的光就不算真本事,可现下去看,这念头何尝不是另一种矫情。
有路不走,有桥不过,嘴上说着不靠谁,其实是把自己框死了。再说了,她便是想撇清,在外人眼里,她和哥哥本就是一家,一荣俱荣的事,撇得清吗?
她把酒碗转了半圈,拧着的劲儿便也松了。
宋山玉又饮了一口酒:“公主好花鸟,更好的是能看出她绣品里门道的人。公主府里那几幅绣品,有几处针法是外头见不着的。你若能说出个一二来,她会记住你,且是实实在在地记住。”
他放下酒碗,温声道:“汴京这地方,有手艺的人很多。但能让贵人记住名字的,不多。”
第59章
林知桃默默在心里盘了盘得失,知道这是机缘也藏着风险,不能莽撞。少顷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梅子的清酸顺着喉咙漫下去,余甘久久停在舌尖。
“世子可知,公主身边的绣娘都是什么来路?”她问。
宋山玉似乎是笑了一下,“宫里尚衣局拨去的,还有几个江南来的好手。只是宫样制式、闺阁常态,见得多了便觉寡淡。公主眼光被养刁了,反倒愿意看外头那些鲜活的巧思。”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韩子兰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它跑了!哥,你快拦住它!”
宋山玉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县主那边,每年都去。你若想去,跟她提一句便是,不算什么事。”
林知桃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多谢世子提醒。”
雪霞羹端上来时,韩家兄妹正好回来。
韩子兰鬓边沾了片碎竹叶,晃着脑袋还只顾着说话。韩子铮瞥了一眼,伸手按住她头顶,指尖一捻就摘了下来,顺带弹了下她脑门:“多大的人了,头上顶片叶子都没知觉。”
伙计这时掀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起来,豆腐嫩得像云朵,芙蓉花瓣铺在上面,红白相间,确实有几分雪落晚霞的意思。
韩子兰嘿嘿笑了一下后立马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还要含含糊糊地夸好吃。
饭毕,天已经黑得都辨不清田埂。伙计踩着条凳在院子里挂了灯笼,昏黄的光一盏盏垂落。
韩子兰拉着林知桃的手:“等我完成了娘布置的功课,我就去铺子里找你玩。”
林知桃笑着应道:“随时来。”
回城的马车上,林知桃倚着车壁半阖着眼。梅子酒的酒力上来了,脸蛋烧得慌。
她没真醉,脑子里还在反复转着席间那几句话。
福康公主,赏花会,花鸟绣品,嫂嫂能带她去。
待车停在东就巷口,她扶着墙慢慢进门。
林母开了门先皱起眉:“昨夜的酒还没醒透,今儿又喝成这样,仔细伤了脾胃。”
“真没喝多少,只是这梅子酒后头劲大。”林知桃在母亲对面的方凳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灌了两口。
“今日这顿饭怎么样?”
“挺好,那个清风居,菜做得讲究,大家都吃得高兴。”林知桃用手拍打脸颊几下,醒醒神,“对了,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林母抬起眼。
“宋世子席间说起,福康公主府秋月里会办赏花会。嫂嫂那边应该能收到帖子,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带我一道去。”
林母问:“为什么突然想去公主府?”
林知桃把宋山玉那番话拣要紧的说了。
林母盘桓片刻,才道:“如今你已经是绣画明春的魁首了,咱心大些也不为过。你嫂嫂那边,你要是不好意思去说,娘去帮你说。”
林知桃放心地笑了笑,“娘不觉得我冒失就成,嫂嫂那边,我自己去说。”
母女俩又商量了一会后,林知桃才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身中衣,散了头发。
洗漱时拿冷水拍了拍脸,酒意退了七八分。坐在炕沿上擦头发时,又想起那股兰草橘皮的淡香。
这香,还蛮好闻的。
他为什么换香了?
林知桃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人家换什么香,关你什么事。
别去想,别去想,别去想!
——
店堂里刚送走一拨客人,檐下的蝉叫得聒噪。
柜台边卸着几捆新到的素绢,侧边条案上摊开了一匹验看。林知桃低头拆捆理料,春燕蹲在边上,拿着湿布一点点擦浮尘,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手上没个轻重勾了丝,平白糟蹋了好料子。
“林娘子!林姑娘!”
孙婆子一脚跨进门槛,踩得木门槛咚的一声。后襟都洇湿了一大片,手里那把蒲扇摇得呼呼响,满脸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有些日子没见了!这鬼天气,走一路晒一路,差点没把我老婆子晒化在半道上。”
春燕先抬了头,林知桃也直起腰笑着唤了声孙婆婆。林母从柜台后探出头,把鸡毛掸子往柜角一搭,踩着小步迎出来:“快进来坐,这大太阳的,看热得满头汗。春燕,去灶上烧壶凉茶!”
“哎!” 春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蹲得久了腿麻,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她掸了掸裙角沾的线头碎絮,踮脚绕开地上的绢匹,往后头灶房去了。
孙婆子一屁股在方凳上坐下,蒲扇对着胸口猛扇两下,扇得衣襟都鼓起来:“原本也是想第一时间为姑娘庆贺的,谁曾想自打姑娘夺魁之后,我这牙婆的身价都跟着涨了。”
林母笑着接道:“婆婆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孙婆子把蒲扇往膝上一搁,“现下都在说道呢,当初是谁领着林姑娘去彩帛行公所报的名?是我孙婆子。汴京那些个老字号绣坊,哪家不是提前半年就备好了画稿、打好了关节?偏我领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澹州小姑娘去报名,谁信她能出头?结果呢?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