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剩她一个人,林知桃把酒坛子搁在桌脚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阵阵响,带着竹叶的清气,拂在脸上十分凉爽。她慢慢喝着茶,觉着从铺子带来的那身疲惫和燥热一点一点散了。
七月的傍晚,城外确实比城里凉快。
她正对着窗外发愣,院外头传来韩子兰的声音。
“林姑娘!”
林知桃起身走到门口,韩子兰已经跑过了院子,水绿色的罗裙被风吹得飘飘的。
她后头跟着韩子铮,慢悠悠地走着。
再后头,是宋山玉。
韩子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让马车去巷口接你,为啥你说不用,非要自己一个人先跑来?”
“我做东,哪有让客人先到的道理。”林知桃笑着回握她。
“你跟我还讲这些虚礼。”韩子兰往她身后张望,“这屋子好,临着竹子,比我上回来那间还清净。”
韩子铮走到跟前,拿扇子指了指妹妹,对林知桃笑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位从晌午就攒着肚子,午饭只动了几筷子,专等今晚这一顿。”
韩子兰回头瞪他:“哥哥,你这张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林知桃也被逗笑了,一边侧身让开,一边说道,“先进来坐。”
韩子铮迈过门槛,韩子兰跟着他往里走。
林知桃在门边停了半步,等落在最后的宋山玉。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直裰,腰间系着条墨色绦子,素素净净的,反倒更显得清俊。
跨进门时,带进来一阵淡香。
咦?
怎么不是从前那股松香?
现在这个有点像是兰草混着柑橘皮。
他换了熏香?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知桃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怎么这么了解人家身上的味道?!
她赶紧低下头,走到桌边坐下。
“世子。”她唤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宋山玉在她对面落座,微微颔首。
伙计进来添茶,韩子兰接过竹牌翻了翻,指着上头一行字回头冲林知桃笑:“雪霞羹!我上回就想吃这个,结果卖完了,今日可算赶上了。”
林知桃接过竹牌,递给宋山玉:“世子看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宋山玉扫了一眼,递还给伙计:“就是这几样招牌菜,分量做足些便好。”
伙计应声去了。
韩子兰托着腮,歪头看着林知桃:“林姑娘,你那铺子,这几日想必是忙坏了吧?”
“比从前多了一倍的客人。”林知桃拿茶壶给众人续茶,“有些是从前没打过交道的生面孔,进门先问是不是绣画明春夺魁的那家,问完了才看衣裳。”
“那很好耶!”韩子兰为她感到开心,“生意这不就来了?”
林知桃把茶壶放回桌上:“也不全是好事,有人上门做衣裳,也有人上门看热闹。看了不买,也不走,就站在铺子里盯着我瞧。昨儿个还有位客人,进了门什么都不看,只问能不能摸摸那幅《汴京锦绣图》。我说那是绣品,不是古玩,摸了要起毛的。她还不高兴,说魁首的架子倒是不小。”
韩子兰听得直乐:“还有这样的人?”
“多了去了。”林知桃摇摇头,“我娘说,新鲜劲过了就好。”
“招牌立住是一回事,守住是另一回事。”宋山玉端起茶碗润了润唇,“这阵子热闹归热闹,也得留个心。汴京的绣行,哪家背后没点根脚。有些生意能做不能碰,有些客人能接不能得罪,里头的门道得慢慢摸。”
韩子铮啧啧两声,接过话头:“这话不假,彩绣坊背后是尚衣局的曹供奉,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绣品上的事他说话比旁人管用。锦云轩的陈掌柜,他大舅子是户部度支司的,管着各地贡赋核销。这些人看着是绣庄掌柜,真遇上事能调动的门路多着呢。”
韩子兰皱了皱鼻子:“哥,你说这些做什么?林姑娘又不跟他们争什么。”
“不争,也得知道人家手里有什么牌。”韩子铮也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就跟下棋一样,你不一定非要吃对方的子,但你得知道对方哪颗子能咬你。”
林知桃点了点头:“那日在苏公子席上,锦云轩的陈掌柜也提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识趣些,别仗着魁首的名头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这么快就敲上边鼓了?”韩子铮哟了一嘴,“不过也是,你出现在苏逸城的席上,他自然更坐不住。苏家是江南来的,手里握着贡绣的牌子,跟彩绣坊、锦云轩本就是两路生意。陈掌柜怕的不是你,是你跟苏家走到一处去,那他在汴京就多了一个扎手的对家。”
第58章
林知桃闻言回想起那日在饭席上见到那些人,每一个说话都拐着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几层意思。
她不傻,听得懂。听懂了是一回事,怎么走下一步是另一回事。
“多谢韩公子提点。”
“好说好说。”
互相拱手间,伙计端着托盘进来,头一道是山家三脆。嫩笋切成薄片,山菌撕成细条,枸杞芽翠生生的,拌了麻油,闻着就有股山野的清鲜气。
韩子兰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赞道:“还是这个味!”
韩子铮也紧跟着尝了一口:“就是这家的好,在樊楼也点过这道菜,笋片切得太薄,失了脆劲。”
宋山玉抬手把菜盘朝林知桃那边挪了半寸,盘子挪得不远,刚好够她不用抬手就能夹到。
林知桃的筷子刚伸出去,悬在了半空。
她瞥了宋山玉一眼,他神色如常,正低头夹一片笋。
她抿了抿唇,把盘子挪回原处。
宋山玉筷子搁下,手又搭上盘沿,轻轻推了回去。
林知桃的耳根腾的热了,这人!
她口型微张,正要低声道一句“世子不必”,话还没成形,韩子铮那边已经哼了一声。
“这盘子长脚了?怎么忽近忽远的。”
韩子兰埋头对付一筷子笋片,听完抬起脸,茫然道:“什么长腿?在哪儿呢?”
“没你的事。”韩子铮又夹了一筷子笋,“吃你的饭,莫要多问。”
林知桃耳根的热便被这一句,蹿得脸也发烫。
伙计又端了荷叶粉蒸肉上来,揭开荷叶,热气腾起来,肉香混着荷叶的清味漫了一桌。韩子兰的注意力立刻被勾走了,催着大家快趁热吃,自己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哈。
林知桃迅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低着头慢慢嚼,不肯再往宋山玉那边看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莲房鱼包是用鱼肉剁成茸,塞进莲蓬里蒸熟,上桌时还带着莲蓬壳。
这道菜摆在了靠近宋山玉那一侧,林知桃隔了半张桌子,悄悄伸了两次筷子,奈何差了寸许够不着。便收回了手,只当没这道菜。
没承想宋山玉突然拿公箸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一个字没说。
林知桃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半天没回神。
韩子兰就坐在她旁边,正跟韩子铮说那道鱼包的做法,根本没留意她够没够着菜。
偏是这个隔着半张桌子的人,把她那点小窘迫全收在了眼里。
林知桃本想道声谢,又怕一开口,韩家兄妹四只眼睛就会瞧过来,平白把一件小事弄得像是多大的事。
思量再三,终究没吱声。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和那块鱼肉一起咽了下去。
鱼肉蒸得嫩,筷子一碰就散开了,她分了三口才吃完。吃完忽然不确定自己刚才到底嚼没嚼,好像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清蒸竹鸡是最后一道,端上来时还盖着竹叶。伙计掀开叶子,热气扑面,肉嫩得几乎夹不起来。
“几位客官慢用,雪霞羹还要再蒸一刻钟。”
伙计退出去。
韩子兰夹了块竹鸡腿,啃了两口,忽然指着窗外:“那猫来了!”
林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只橘色的大猫正蹲在竹林边上,正舔着爪子洗脸。
“这就是店家聘的猫,上回来我见过。”韩子兰放下筷子站起来,“林姑娘,走,咱们去看看。”
林知桃摆摆手:“你去吧,我对猫毛过敏,闻多了要打喷嚏。”
“那可惜了。”韩子兰拉了拉韩子铮的袖子,“哥,你陪我去。”
韩子铮被她拽起来,手里的筷子还没搁稳:“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又不是小孩子。”
“你去不去?”韩子兰横了他一眼。
韩子铮看看她,又看看还坐在桌边的宋山玉和林知桃,嘴角扯了一下:“行行行,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里间,院子里传来韩子兰“喵喵喵”的叫声和韩子铮的嘟囔:“人家猫又不吃你这一套。”
屋里只剩宋山玉和林知桃对坐,院子那头,韩子兰还在大呼小叫地追猫,声音隔着竹林传来,模模糊糊的,倒衬得这屋里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