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安平在车外候着,伸手扶她下车。
脚刚落地,安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姑娘,世子是今日辰时刚回的汴京。原是还要耽搁几日的,世子紧着把手头的事处置完了,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进了宫就去跟陛下复旨,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往东就巷来了。在巷口等了快两个时辰,就等姑娘铺子里没人了,才敢让小的去请姑娘。”
林知桃脚步一滞。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帘已经放下来了,一个影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里头。
等了两个时辰。
日夜兼程,从宫里出来,直接往这儿来。
她在夜风里站了片刻。
方才在车里,他一个字都没提。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堵在嗓子眼里。
“安平小哥。”
“姑娘还有吩咐?”
林知桃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劳烦你和世子说一声,稍等片刻。我……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世子,回去取一下,很快。”
安平怔了怔,随即连连点头,“成!姑娘快去,小的在这儿等着。”
林知桃快步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还在那里,影子也还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林母看着她折返两次,见她第二次回来后,松了口气:“还要再过去吗?”
“不用了。”林知桃跨过门槛。
林母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往灶房走:“那吃饭吧。”
林知桃“诶”了一声,跟了过去。
林母把饭菜端上桌。一碗鱼汤,一碟炒鸡蛋,还有两碗杂粮饭。
林知桃端着碗,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娘。”
“嗯?”林母正往嘴里送菜。
“宋世子说,宫里定了咱们是头名。旨意明天就到公所。”
林母的筷子停在半空,怔了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
“真的?”
“真的。”
林母“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闺女行……”
林知桃看着母亲又哭又笑的样子,鼻子也酸了一下。
“娘,先坐下吃饭。”
“吃,吃。”林母端起碗,手还在抖,“明儿一早我得把铺子里好好归置归置。等绣品拿回来,得挂起来,六尺长呢,得找个好位置。”
“嗯。”
林母嘴里絮絮叨叨,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林知桃碗里,又夹一筷子,叠得老高。
“多吃些,多吃些。”
林知桃低下头,把那鸡蛋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母女俩对坐着,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林母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
“今日高兴,喝一杯。”林母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酒液甜甜的,带着桂花香。
母女俩碰了碰碗,一人喝了大半碗。
林母酒量浅,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打着哈欠回了屋。
林知桃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屋里。
酒意慢慢涌上来,脑袋有些沉,脚步也有些飘。
她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屋里物什的轮廓。
林知桃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梳妆盒,从最底层拿出那根素银簪子和那块桃花玉。
此刻她将银簪插进发间,又将那块桃花玉握在手里。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颊是红的,眼睛是亮的。
然后她往床上一倒,簪子还插在头上,玉还握在手里。
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辆马车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她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照在脸上,屋里依然安安静静的。
她翻了个身,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和玉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色清亮亮的,照着那棵老槐树,也照着远处早已驶离的马车。
另一边,宋山玉坐在榻上。医官给他拆开左臂的绷带,伤口还渗着血。
是前日截住那批死士时被短刀划的,刀口不深,但反复挣动,愈合得慢。
等医官退下,他才靠在圈椅上,闭着眼回想宫里和官家的对话。
“臣赶到大名府时,周文瀚已经换了藏身处。臣正要去寻他,却撞上了另一拨人。”
“钱穆的人?”
“是,不是寻常探子,是死士,臣与他们交了手。”
官家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死士,大名府不是边陲,不是法外之地。钱穆敢在那里用死士,只有一种解释。
周文瀚手上的东西,一旦见了天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东西呢?”官家问。
“臣无能,周文瀚趁乱逃了。不过臣搜过他的藏身处,东西不在里面。”
“那就是带在身上了。”
“臣不敢断言,但他逃得仓促,若东西带在身上,一旦被钱穆的人截住,便是人赃并获。周文瀚藏了这些年,不像是会冒这个险的人。”
“你的意思是,东西还在汴京?”
“臣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那就从汴京查起,周文瀚要活的,东西也要找回来。”
“臣明白。”
宋山玉睁开眼,手指落在案上。
如果东西不在他身上,那东就巷就是眼下唯一的线头。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对门外的安平说:“去,多派两个人,守在东就巷口。别惊动街坊,也别惊动了林姑娘和林家人。”
安平在门外应了,转身去安排。
宋山玉拿起案上那叠五十贯的交子,放在灯下看了看。
五十贯,她也是分得够清楚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了抽屉里。
旁边桌上还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口用油纸蒙着,麻绳系了个结,碗底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他先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世子从宫里直接过来,想必还没吃晚饭。家里正好煮了鱼汤,给世子垫垫肚子。”
他看着那行字,笑意从嘴角漫到眼里。
放下纸条,解开麻绳,掀开油纸。
鱼汤到这会儿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用勺子拨开油层,底下是奶白色的汤,鱼肉已经炖得散了架,骨头和肉分离,看得出来熬了很久。
他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汤的鱼腥气有些重,盐也放得淡了些。
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放下碗,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和那五十贯交子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垫垫肚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很好,不枉他特意绕了这一趟。
第53章
柜台上摊着三匹料子,林知桃手里还扯着第四匹。
那客人要得急,三日后便要取。林知桃拿尺子比着量,报了个数。林母在后头给另一位客人量腰围,嘴里念着尺寸,让春燕都往簿子上记。
春燕刚写完,门口的光就被遮了一下。
刘家小子一头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揉,扯着嗓子喊:“林婶子!外头来官差了!抬着东西!”
他话音还没落,赵管事的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办,一个捧文书,一个端木盘。再后头是两个杂役,抬着幅青绸罩着的长卷。
巷子里的街坊也跟着涌了进来。
那要素绢的客人刚付了定钱,正要走,被这阵仗堵在门口,便又退回来,站在布料架子边上瞧着。
赵管事展开文书,朗声念道:
“乙酉年绣画明春赛事,圣裁已下。林记成衣铺林知桃所呈绣品《汴京锦绣图》,立意新颖,针法精妙,得官家与圣人嘉许,点为魁首。赏钱一百贯,绣品发还,以彰其艺。”
王婆子先叫出来:“魁首!”
她这一嗓子把众人都喊醒了。
那要素绢的客人“哎哟”了一声,“我就说林姑娘的手艺错不了!上回我娘家嫂子来做的那件褙子,穿出去人人都问是哪家铺子做的!”
后头量腰围的客人也探出头来:“那我这件衣裳,也算是沾了魁首的喜气了?”
林母接过文书,“赵管事,快请坐。”她转身要去搬凳子,“春燕,烧水沏茶。”
赵管事摆摆手:“娘子不必忙,我们送了文书就走。”
他示意杂役把青绸揭开,《汴京锦绣图》已用淡青暗纹绫子重新装裱过。
林知桃从书办手里接过木盘,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个荷包递过去:“劳烦赵管事和几位跑这一趟,这点茶水钱,请几位喝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