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也不推辞,接过荷包往袖子里一塞,凑近半步:“姑娘是真有本事,那画稿是英国公府宋世子的手笔吧?宫里圣人瞧见了,说这画好,绣得也好,画意与针线相得益彰。如今京里头都传开了,宋世子亲自给姑娘画绣样,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世子是瞧在县主的面子上帮衬一二。”林知桃拿出早就备好的说辞,“民女不敢居功。”
赵管事“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说,拱了拱手带人走了。
他一走,巷子里便炸了锅。
王婆子头一个挤上来:"林姑娘!快把绣品展开让咱们瞧瞧!宫里头都夸好的绣品,到底是个什么样!"
"是啊是啊!"刘家娘子也跟着起哄,"咱们还没见过呢!"
林母连忙护住那幅绣品,笑道:"大伙儿别急,这绣品是要挂在铺子里的。等我们装好了框子,稳稳当当挂起来,大伙儿再来看,到时候管够!"
众人这才悻悻散了,但眼睛还不住往林家铺子里瞟。
报喜的人一走,铺子里的客人比方才更多了。
林知桃刚把文书收进抽屉,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又有客人从架子上抽了匹藕荷色的细绢,问她做一件褙子得用几尺。
细绢只量到三尺,苏家的人进来了。
“敢问可是林知桃林姑娘?”
林知桃把手里细绢往旁边推了推,“是我。”
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双手递上:“我家公子是苏锦行的苏逸城,明日酉时在樊楼设宴,请了京中几家绣坊的掌柜和绣娘,专程为姑娘庆贺夺魁。公子说,上回在公所见姑娘手艺,心下佩服。若姑娘得空,万望赏光。”
旁边挑料子的妇人听见“樊楼”两个字,抬头看了那小厮一眼。
林知桃接过帖子翻看了看,那小厮又补了一句:"公子还说了,绣画明春不过是个开头。姑娘的手艺,往后在京里大有可为。"
林知桃将帖子合上,对那小厮道:"劳烦回复苏公子,明日定当赴宴。"
小厮应声去了。
林母从前头送走一位客人,折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苏逸城这人,做事倒是滴水不漏。公所里替你说话,那是做给旁人看的。如今帖子跟着报喜的人前后脚到,时机掐得准,既全了礼数,又让人念他的好。”
林知桃将帖子收进抽屉里,"机会都送到眼前了,去看看也无妨。"
林母点了点头,又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了。
林知桃重新拿起尺子,把那匹素绢又往外扯了半幅。刚比上去,余光扫见安平站在门外,正探着脑袋往里瞧。
铺子里挤满了人,他一时没找着下脚的地方。
林知桃放下尺子,走过去。
“安平小哥。”她侧身让出条道,“进来说。”
安平跟着她穿过铺子,进了后头的绣房。
“世子让小的来送个话。”安平低声说道,“世子听闻姑娘夺了魁首,特在樊楼订了雅间,明日酉时设宴为姑娘庆贺,韩公子和韩姑娘也去。世子让小的来问问,姑娘可得空?”
林知桃回道:“安平小哥。方才苏锦行的苏公子已经差人来过了。也是明日酉时,也是樊楼,我已应了苏公子的约。”
安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这可真是不巧。"
“是,不巧。苏公子的帖子先到,我已应了,不好失信。”
安平垂着头,闷闷地应了声:“那小的回去复命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蔫蔫的。
林知桃看着那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
“等等!”
安平回过头。
“劳烦小哥跟世子说,等忙过这阵子,我在樊楼订一桌,请世子和韩公子、韩姑娘吃酒。我也好久没有见到韩姑娘了,正好聚一聚。”
安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成,成!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他撩开帘子出去了,林知桃也跟出去,接着招呼客人。
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时分。
林知桃扶着林母下了马车,两人在车里靠了一会儿才恢复些精神。
赵齐悦早已等在垂花门口,"娘,妹妹。"她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林母的手臂,"路上热不热?我让人在屋里摆了冰盆,咱们进去说话。"
林知许跟在后头,说道:"县主今日一早就让厨房预备菜,还特意让人去汴河边上买的活鱼。"
“嫂嫂费心了。”林知桃道。
赵齐悦回头笑了笑:“你哥哥说你在澹州时就爱吃鱼,我记下了。”
花厅里果然摆着冰盆,桌上已布好了菜,正中是一尾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缀着葱丝姜丝,浇了滚油,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菜,一壶冰镇过的桂花酿。
四人落了座,赵齐悦先给林母斟了酒,又给林知桃斟上。
"这杯先敬妹妹。"她端起酒盏,"绣画明春夺魁,给咱们家长脸了。"
林知桃连忙端起酒盏,与她碰了碰:"嫂嫂折煞我了。"
林母也跟着喝了一盏,酒下肚后话也多了起来:"县主不知道,这丫头从小就好强。在澹州的时候,旁的孩子在外头玩,她就坐在院子里绣花,一坐就是大半日。我那时候还想,这孩子性子太静了,往后怕是要吃亏。谁知道,这性子反倒成了她的本事。"
"娘。"林知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夹了块鱼放进林母碗里,"吃鱼。"
赵齐悦笑着,又给林知桃夹了一筷子菜,才慢慢收了笑,开口道:"娘,妹妹,上回大婚那日的事,我一直记挂着,今日正好跟你们说说。"
林母正嚼着一口菜,闻言停止了咀嚼。
"那日妹妹在后院遇着郑远的事,我过后就让人去查了。"赵齐悦继续道,"别院里的丫鬟仆妇,我挨个问了一遍。有个小丫鬟说,那日她看见王惜薇身边的丫鬟,在水榭外头的回廊上,跟郑远说过话。"
林知桃捏着酒盏,神色淡了下去。
"说了什么?"林母问。
"那小丫鬟离得远,没听清。"赵齐悦摇了摇头,"这事查了一个月,就只有这些。"
她看向林知桃,抱歉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王惜薇的贴身丫鬟,咱们不可能问得到什么消息。郑远那边,就更不用说了。眼下这些,只能算是咱们的猜测,拿不上台面。"
林母脸色陡然转沉:"这王惜薇是什么人?我们家桃子和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赵齐悦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王惜薇是枢密使王大人的千金,王家一直有和英国公府结亲的意思。而且,王惜薇对宋世子......虽说咱们不好这样议论姑娘家的名声,但京里这些人家,谁都知道她的心思。"
林母眉头一皱。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林知桃。
林知桃垂着眼,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藕,夹起来,又放回去,始终没有往嘴里送。
"王惜薇喜欢宋世子,跟咱们桃子有什么关系?"林母的声音拔高道,"咱们桃子和宋世子又没有什么!"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没了声音。
赵齐悦端起酒壶给林母续了酒:"娘说得是,只是妹妹往后出门,多留个心眼便是。"
林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些。
林知许一直没有说话,他把赵齐悦面前那碟醋芹往她手边推了推,又给林知桃夹了块鱼肉,把那根最大的鱼刺剔了出去。
饭毕,丫鬟撤了席,换上瓜果点心。
林母多喝了几盏桂花酿,靠在榻上跟林知许说着话,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眼皮也渐渐闭上。
赵齐悦起身,拉了拉林知桃的袖子,轻声道:"妹妹陪我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两人出了花厅,沿着回廊往后园走。
赵齐悦走得很慢,走到亭子里才停下,扶着栏杆,望着水面。
"妹妹。"她开口问,"你跟宋世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知桃站在她身侧,没有答话。
"他给你画画稿的事,如今宫里都传开了,不用多久,满汴京的人就都知道了。"
赵齐悦转过身,看着她:"妹妹,这宋山玉在这汴京城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他的婚事,京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落在旁人眼里,都能嚼出千百种意思来。这回的画稿,他替你画了,宫里又夸了,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须得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才好和你哥哥一道替你打算。"
"嫂嫂。"林知桃听到这,终于开口回道,"我与他,说相熟也算不上,说全然不认得,也不是。"
赵齐悦等着她往下说。
林知桃却住了口,弯下腰,从栏杆缝里扯了根草叶,在手指间绕着。
"你具体说说你的想法。"赵齐悦问。
草叶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啪地断了。
"我没怎么想。"她把断了的草叶搁在栏杆上,"嫂嫂,你这塘里的荷花开得真好。那边那朵,是并蒂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