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在一旁看着,觉得嫂嫂今日比往常更好看了些。
赵齐悦大约察觉了她的目光,转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揭开盖子。
里头是一碟酥油鲍螺、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壶冰镇过的乌梅饮。
“这是府里厨娘做的,我想着这天气热,带些清凉的来。妹妹这些日子熬夜赶工,肝火容易旺,乌梅饮正合着喝。”
林知许也赶紧将带来的锦盒打开:“这是县主挑的一套文房,湖笔徽墨,给妹妹闲暇时描花样用。”
林母一瞧,连说了两个好字。
赵齐悦适时开口,“娘,知许和我想着,明晚在城南别院备一桌薄酒,请娘和妹妹过去。一来庆贺妹妹得此殊荣,二来咱们一家人也聚聚。”
林母下意识便要推辞:“这怎么好劳动县主。”
“娘。”赵齐悦握住她的手,“就咱们自家人,没有外人。那别院后头有个小园子,这季节荷花开得正好,妹妹这些日子关在绣房里,正该去散散心。我还让人准备了鲜菱角和藕粉圆子,都是清淡的,吃着爽口。”
林母看看赵齐悦,又看看儿子,林知许正含笑望着她。
“好,那就听县主的。”
赵齐悦这才笑了,又坐了片刻,和林知桃说了几句绣活上的闲话。临走时,她在门口回过头,对林知桃道:“妹妹,明晚早些来。我让人把园子里的灯都点上,咱们娘仨好好说说话。”
林知桃笑着应了声:“好。”
送走兄嫂,铺子里的客人便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林母和林知桃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春燕也顾不上再练习劈线,帮着招呼客人、量尺寸、记花样。一直到酉时末,日头落了山,巷子里的炊烟都散了,最后一拨客人才走。
林母扶着柜台,长长舒了口气,锤了锤后腰:“可算忙完了。”
春燕收拾着针线筐,将丝线一绺绺归位:“林姑娘,林婶子,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好。”
林母去关门,刚装上一块,便见巷口有人影一晃。
“林姑娘安好,林娘子安好。”
林母抱着门板:“安平小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安平压低声音道:“世子收到姑娘的信了,特来道贺。马车就在巷尾,世子想当面跟姑娘说几句恭喜的话,不知姑娘此刻方不方便?”
林母脸色沉了沉:“这都入夜了,孤男寡女的,怕是不妥当。”
安平连忙道:“林娘子放心,马车前后都有随从跟着,巷子里也没旁人,绝不会落人口实。世子就是说几句话,绝不敢唐突姑娘。”
林知桃从绣房出来听了个大概,心里盘算了一下。
宋山玉帮她画了画稿,是出了大力。如今来道贺,于情于理都不该拒之门外。况且她手里还有那五十贯的交子,正好当面给他。
“娘,没事的。”她擦了擦手,“我去去就回,几句话的事,顺便把交子给世子。”
林母犹豫了一下,终究点了头:“那你快去快回,别耽搁。”
林知桃回屋,从梳妆盒底层取出那张叠得方正的五十贯交子,贴身收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件半旧的青灰色衫子,早上教春燕劈丝时沾了点线头,袖口还有一处勾了丝。
换一件罢。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新做的竹青色短褐,穿上后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脱下来。
太新了。
有些像是特意为他换的。
她把青灰色衫子又重新穿上,拍了拍袖口的线头,理了理衣襟。袖口那处勾丝还在,她拿针挑了两下,勾回去,不细看看不出来了。
安平还在外头等着,她走出去,随他往巷尾走。
马车停在巷尾的一棵老槐树下,车身漆黑,连车帘都是素色的,不仔细看几乎融进夜色里。前后果然跟着几个随从,都安静地垂手站着。
里头传来一声“请”,声音有些哑。
安平掀开车帘,林知桃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四角悬着熏炉。炉里燃着香,本该是沉沉的檀香气,却被一股子药味盖住了。
她抬眼看去,宋山玉坐在对面,脸色比上次见时白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靠在车壁上,见她进来,微微坐直了些。
第52章
林知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问出口:“世子是不是生病了?”
宋山玉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喉咙里滚出一阵咳。他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几声,才转回来,“没事,路上受了点风寒。”
林知桃看着他那脸色,心里不大信,但也不好追问。她略一停顿,又问:“世子回大名府探望老夫人,老夫人身子还好?”
“还好,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宋山玉说完,又咳了一声。
林知桃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道:“那就好。”
宋山玉看着她,嘴角微微牵了牵:“恭喜你,夺了魁首。”
林知桃摇头:“还不是,现在只是双待选,最终名次要等宫里定。”
宋山玉看着她,慢慢道:“宫里已经拟好旨了,圣人和官家,选的都是你,旨意明天就会到公所。”
林知桃愣住了。
“当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着声儿高了。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扫树叶子的簌簌响。
她抿住唇,把那股子欢喜往下按了按,重新坐好。
欢喜是真的欢喜。
可欢喜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东西,他在翰林院当差,这消息大约假不了。
只是,他为什么特意亲自来告诉她?派个人传话不就行了?
“多谢世子告知。”
宋山玉靠在那里,也不言语,就那么看着她。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夜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进来一丝槐花的甜气,却驱不散那股药味。
他脸色实在不好。
方才说是风寒,可她从没见过谁家风寒能把嘴唇折腾得这样没血色。
林知桃让他看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她只得赶紧从袖中取出那张交子,双手递过去。
“世子,这是之前说好的,赏钱一人一半。不管最终有没有夺魁,这五十贯我都打算全给世子。画稿的事,若不是世子帮忙,我连双待选都进不了。”
宋山玉看着那张交子,半晌没伸手接。
林知桃也没收回,两个人就这样停在此处。
“我若是不收下,”宋山玉轻叹开口,“想必林姑娘会非常难受。”
林知桃被他说中了心事,手指捏着交子,悬在半空。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宋山玉帮她太多,若连说好的分成都不肯收,她心里那笔账就永远还不清。可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让她有些不是滋味。
宋山玉瞧见她那副模样,没再说什么,抬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交子。
“给我吧。”
指尖从她掌心划过,带起一阵酥酥的痒。林知桃手一缩,缩到一半又觉得反应太大,僵在那里,耳朵根慢慢烫起来。
宋山玉将交子随手放在身侧的小几上,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
“对了。”他开口,“你铺子对面那家旧书店,掌柜姓周,你跟他接触多吗?”
林知桃心里一紧。
她垂下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住,才道:“之前去借过几本书,学学认字,旁的没什么往来,世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宋山玉点了点头,“安平之前打这儿过,瞧见那铺子门上贴了封条,我随口问问。”
林知桃“嗯”了一声。
只一声,多半个字都没有。
他为什么问周先生。
安平看见了封条,只是看见了封条。
不要问,问多了会暴露自己。
这几个念头从脑子里过去,快得像穿针,一眨眼的工夫。
她没再接话。
车厢里又静了。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他的。
比她沉,比她慢。
宋山玉没移开眼。
她感觉到了,那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好一会儿,却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不去回看。
车厢里的药味一阵一阵的,和他的呼吸缠在一起,把这方寸之地塞得满满的。
她忽然觉得这车厢太小了,小到两个人的呼吸都能撞上。
那股蚂蚁咬似的别扭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又痒又麻,抓不着,也挠不到。
她实在坐不住了。
“世子,”她伸手扶住车壁,“天色不早了,母亲还在铺子里等我吃饭。我先回去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
这一瞬被拉得很长。
余光里,宋山玉的的目光好像动了。
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扶在车壁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