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
柳娘子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在巷口分开,柳娘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暗沉沉的,林知桃还站在原地,身形融在夜色里,只余一个轮廓。
柳娘子收回视线,往前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林知桃没有马上回去,她在巷口的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窸窸窣窣,有几片落在她脚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伸了伸腰。推开院门,母亲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她轻手轻脚闩了门,回到自己屋里,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痕白。
她闭上眼,脑子里依然乱糟糟的。柳娘子的话,还有宋世子的脸,搅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就开始做梦。
梦里是澹州的老宅,天井里那棵枇杷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
堂屋里传来父亲的说话声,林知桃躲在门板后头,屏着呼吸,从门缝里往里瞧。
她看见父亲的靴子,看见母亲捏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看见大舅和小舅站在母亲身后,小舅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休妻?凭什么?”大舅的声音在抖,“我妹妹嫁给你时,你家有什么?三间破屋,两亩薄田!你读书的银子,还是我林家出的!”
父亲冷笑一声:“林氏多言善妒,犯了七出之条,我休她,天经地义。”
“我多言?”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多什么言?是说你在外头养人的事,还是说你把家里银子往外拿的事?林文康,你别忘了,如今家里吃的用的,大半是我做绣活挣的!你凭什么纳妾?”
“就凭我是你丈夫!”父亲一拍桌子,“我说你妒,你就是妒!我说你多言,你就是多言!休书我已写好,今日你画押走人!”
小舅冲上去,被大舅拉住。大舅盯着父亲:“你要休妻,可以。但依律,娶时贱后贵,不得休妻。我妹妹嫁你时,你家贫贱,如今你中了秀才,家里田产铺子,哪一样没有我妹妹的功劳?你想休妻,除非我们林家死绝了!”
屋里没人接话,林知桃看见父亲的靴子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那便和离,但知许是我林家的儿子,得留下。”
“你休想!”母亲嘶声道,“两个孩子我都带走!”
“你带走?”父亲嗤笑,“你除了会看账还识得什么字?知许留下,跟我读书科举,往后才有出路。你带走他,是想耽误他一辈子?”
梦里画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林知桃听见舅舅们和父亲推搡,茶壶摔在地上。舅舅们的骂声,母亲的哭声,还有父亲偶尔插进来的一句冷言冷语。
看见自己躲在门后,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最后她听见母亲哑着嗓子说:“好,只要你答应和离,两个孩子我都带走。那么家里的东西,我一文不要。”
过了很久,才听到父亲的声音:“行。”
梦到这里,断掉了。
林知桃听见母亲的声音,远远的。
“桃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在哭。”
她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头顶是东就巷租来的屋梁,不是澹州老宅的天井。枕巾凉凉的,湿了一片。身上中衣也汗湿了,黏黏地贴在背上。
“没事。”她清了清嗓子,“许是昨日太忙了,累到了。”
“汗湿了就换身衣裳,别着凉。”林母在门外说,“灶上温着水,你提去洗洗。今日天热,洗个澡舒服一些。”
林知桃应了,坐起身。头有点沉,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彻底醒过来。
铜盆里舀了热水,又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刚好。她解开中衣,用布巾沾了水,从脖颈擦到后背。布巾过处,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林知桃擦完身上,又洗了头发。皂角膏子是她自己调的,加了艾草和薄荷,洗完了头皮清爽。
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中衣,外头天已大亮了。
她推开窗,晨风吹进来,一切都归为平静。
第51章
春燕来得早,巷子里还笼着薄雾,她已经拎着一篮自家腌的糖蒜站在铺子门口了。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林姑娘,娘让我带些糖蒜来,给婶子尝个鲜。”春燕将篮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怯怯的。
林知桃接过篮子,侧身让她进来:“今日先教你认丝线。”
春燕跟着她进了绣房,眼珠子便不够用了。窗下绣架上绷着素绢,旁边的线架上挂着百来绺丝线,按颜色深浅排得齐齐整整。从月白一直铺到墨黑,中间过渡了七八种灰。春燕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多……”
“不多,你往后学会了,这些颜色还不够用。”林知桃从架上取下几绺素线,放在她手边:“这是湖州生丝,捻得紧实,最合绣底子。这是苏绣线,劈得细,绣花瓣叶脉用,你先摸摸。”
春燕伸手去摸,刚触到丝线,便缩了回来。林知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将线往她手边又推近了点。
教了小半个时辰,春燕总算把几种常见丝线认了个七七八八。林知桃又教她劈丝,这娘子手倒是巧,没一会儿便分顺了几缕。只是每劈完一缕,便拿眼睛觑着林知桃,等她点了头,才敢去拿下一缕。
正教着,外头有人唤了一声。
是韩府那个圆脸丫鬟,进了铺子递了信。
信纸厚厚一叠,韩子兰的字圆滚滚的,一行能写七八个字,写不下就拐弯,拐得满纸都是。墨迹有深有浅,想来不是一口气写完的。
林姑娘见字如面,收到你的来信我在家里高兴得蹦了三蹦,被母亲身边的嬷嬷瞧见了,好一通说。不管宫里最后定不定魁首,在我心里,你已是头名了。
我本想即刻就去东就巷寻你,咱们好好庆贺一番。那日你哥哥和县主大婚,咱们也没好好坐一坐。后来我心里一直记挂着,怕你那日受了惊。可母亲近来管我管得紧,说我写的字退步了,弹琴也敷衍了事。如今每日上午跟着女先生读《女诫》,下午练一个时辰的字,再练一个时辰的琴。练完了还要跟着母亲学理账,她说我过了年就十七了,这些事再不通,往后去了婆家要闹笑话。我被她拘得连府门都摸不着,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却不敢顶嘴。
你且等等我,等我哥哪日得了空,我磨他带我去寻你。我哥近来也不知忙些什么,整日不见人影,问他只说是衙门里的事。等他一闲下来,我立刻就去磨他。
另,我前几日在母亲房里瞧见一幅绣屏,是江南的样式,绣得很好看。我头一个便想到你。你若见了,定能看出里头的针法门道。改日我央母亲借出来,带去给你瞧瞧。
话不多说了,母亲身边的嬷嬷又来催我去练琴了,你千万保重身子。
信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旁边缀着两个字:子兰。
林知桃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那只小老虎,忍不住笑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春燕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劈线。林知桃走过去,把她分岔的一缕线重新理顺,搁回她手里。
巳时刚过,巷口传来马车声。
林知桃抬起头,便见林知许跨步进来,身后跟着赵齐悦。林知许手里捧着个锦盒,赵齐悦身后的小丫鬟拎着个食盒,食盒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林母脸上堆起笑:“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赵齐悦先给林母问了安,目光便落在柜台后的林知桃身上,眉眼一弯,走了过来。
“妹妹瘦了。”她拉起林知桃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听知许说,你为了那幅绣品熬了大半个月,夜里绣到三更才歇。如今赛事落了定,可得好好补回来。”
林知桃被她握着手,心里暖了一下,笑道:“也没有三更,就是那几日赶得紧些,嫂嫂别听哥哥夸大。”
“他夸大?”赵齐悦睨了林知许一眼,“他每回从这边回去,都要念叨半天,说妹妹又瘦了,妹妹又不肯好好吃饭,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知许站在一旁,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笑着摸了摸鼻子。
林母沏了日铸茶端过来,闻言笑了笑。
赵齐悦接过茶盏,温声道:“娘有所不知,我在王府时也跟着嬷嬷学过几日绣活,只绣了几片叶子便耐不住性子,针脚歪歪扭扭的,被嬷嬷笑了好几回。妹妹能绣出那样一幅大作,这份定力,我实在佩服。往后得了空,也教教我,让我也能给知许绣个扇套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林母听在耳里,嘴角的弧度便一直没下来过。
林知许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着,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劳动县主。”
赵齐悦抿着唇,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也不争辩,只低头抿了口茶。那茶大约是烫了,她嘴唇沾了沾盏沿便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