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桃_南溟小金猪【完结+番外】(5)

  老周头系好缆绳,回身冲舱里喊:“林娘子,到地儿了,下船吧。”

  林知桃扶着母亲踩上跳板,脚下不再是摇晃的船板,反倒有些不习惯。

  老周头在前头领着她们穿过拥挤的人流,边走边张望。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捏着把瓜子,瞧见他们便笑着迎了上来。

  “周大哥,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妇人嗓音敞亮,目光越过老周头,在林家三人身上打了个转。

  “孙婆子,这位是林娘子,澹州来的,想在京城赁个院子。”老周头侧身介绍。

  孙婆子当即上前,对林母笑道:“林娘子一路辛苦,老身姓孙,东水门这一带的牙人都叫我孙婆子。周大哥托付的事,保管妥当。”

  林母客气地点头:“劳烦孙婆婆。”

  “不劳烦。”孙婆子摆摆手,又看向老周头,“周大哥您忙,人交给我您放心。”

  老周头对林母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林知桃说了句:“阿红那丫头让我捎话,下次来汴京再找你玩。”

  林知桃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那密密麻麻的人堆里。

  “走吧,娘子。”孙婆子在前头带路,“咱们先去把入城的税交了,顺道说说这京城。”

  排队入城的人流弯弯曲曲,披甲的兵丁守在闸口,对每辆板车、每个包袱都检查得仔细。

  轮到她们时,一个年轻的兵丁拿过长竿,拨了拨藤箱里的衣裳,又接过林知许递上的路引和公凭,低头核算片刻道:“三人,共十五文。行李三担,按例加三十文,共四十五文。”

  林母麻利地数出铜钱,那铜板落在兵丁身旁的木箱里,响声清脆。

  身后挑担的行商低声嘟囔:“进个门就要钱,京城这地界,风里都带着银子味儿。”

  林知桃将这话听进耳里,下意识抓紧林母的衣袖。

  穿过城门洞,喧嚷便换了另一副场景。

  街道宽敞,能并行三四辆马车。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布庄、食肆、杂货铺,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便是御街了,”孙婆子指着长街尽头,语气里带着京城人特有的劲头,“往前一直走,能望见宫城的宣德门哩。”

  林知桃望过去,长街隐在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孙婆子嘴里的话滔滔不绝:“娘子是要赁院子吧?我这手上正好有几处好的,离这儿不远,东就巷,闹中取静,邻里都是老住户,对门是家旧书店。”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他们往西走。街道渐渐窄了,两旁多是住户,偶尔有卖杂货的小铺面开门。

  走到巷口,孙婆子放慢了脚步,指着第一家:“这是刘家,开杂货铺的,当家的姓刘,媳妇是个爽利人,嗓门大,心眼不坏。他们家有个小子,七八岁,淘得很。”

  又走了几步,指着另一家:“这是王家,老太太姓王,卖炊饼的,一个人守着个摊子,儿子在外头跑船,一年回来不了几趟。老太太嘴碎,爱打听,但人不坏。”

  孙婆子指着一处紧闭的院门:“喏,这家旧书铺的周秀才,是个厚道人,平时不爱出门,可街坊们有事找他,他都帮。”她补充道:“写个信、补个契,从不收钱,巷子里的人都敬他。”

  又指斜对面一户,那家门楣比别家高些,门前还立着两个不大的石鼓,“那是致仕的李大人家,虽说官身没了,门风还在。”

  孙婆子压低声音对他们说:“李夫人不大跟巷子里的人来往,嫌咱们粗鄙。他们家有个仆妇,姓什么来着......哦,姓郑,常出来买菜,人倒算和气,就是话少。”

  林知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李家的青石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与别家泛着湿痕的台阶截然不同,透着几分规整。

  孙婆子最终停在一处小院前,院门漆色半旧,推开时吱呀一响。院子一眼望得到头,正房三间,对面是两间倒座房,中间一片天井,墙角有口盖着木盖的井。

  “就这一进,拢共五间房。年租九十贯,押金五十贯。家具都是现成的,虽说旧些,保管能用。”孙婆子语速很快,“这地段,这价钱,别处再寻不着了。”

  林母走进正房看了看,摸了摸墙壁,又看了看窗纸。

  第4章

  林知桃站在天井里,目光扫过院墙。墙是新粉刷的,但墙角有片洇湿的痕迹,颜色比别处深。

  “婆婆,”林知桃开口,“这屋子可曾漏雨?”

  孙婆子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一顿:“姑娘好眼力,去年夏天雨大,墙是渗了些水。但早拾掇好了,保准不漏。”

  林母闻声走出来,顺着女儿的话看了那处墙角,心里有了数。

  “屋子倒还干爽,就是这价钱还得再让让,年租八十五贯,押金四十贯,婆婆看成不成?”

  孙婆子咂咂嘴,面露难色:“娘子,这已是实价……”

  “我们租得急,您也省得再带人看。押金我们按规矩付,只是年租上,还请体谅。”林母语气温和,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孙婆子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们也是实诚人。八十五贯就八十五贯,押金四十贯。只是这契约,得签三年,这院子是不接短租客的。”

  “没问题。”林知桃接过话,“不过契约里烦请添上一句,‘租赁期内,屋舍若有漏雨、梁椽损坏,由房主出资修葺’。既是长租,该写清楚才好。”

  孙婆子重新打量眼前这青衣少女,她一直跟在母亲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没想到一开口就点在要害上。

  “成,依小娘子的,都添上。”孙婆子点头,又看向林知许,“秀才老爷可还有吩咐?”

  林知许道:“劳烦孙婆婆,稍后带我们去左厢公事所报备户籍。初到京城,规矩不能错。”

  孙婆子脸上的笑容真了些,“都依你们。”

  契约是现成的格式契书,空白处填上姓名、租期、银钱数目。林母让林知许看过,又让林知桃看了一遍添补的那行字,这才按了手印。沉甸甸的一袋铜钱并几块碎银交给孙婆子,林母收好契书,心里才算踏实几分。

  孙婆子守信,陪着他们去了左厢公事所。书吏验看了户籍和路引,登记妥当,又递出一张盖着朱印的纸契,上面写着东就巷门牌号与租期。

  “收好了,这就是你们在京的赁契赁证。日后查问或谋营生,都用得着。”

  等回到小院,已近午时。简单归置了行李,林母拿出剩下的干粮,就着井水吃了。

  屋子里有股久未住人的陈味儿,林知桃推开临街那间倒座房的窗户,人声一下子涌进来。

  窗外是另一条街,此刻正值午市。挑担的、提盒的、吆喝的,热闹得很。

  一个提着食盒的男子在斜对面的食肆门口停了停,伙计麻利地装好几样吃食,男子接过,转身又钻进人群。

  林知桃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心想,这便是阿红所说的闲汉了,果然方便,但这跑腿钱想必也不便宜。

  她想起昨日在船上记下的物价,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眼见母亲和哥哥都在收拾,林知桃挎了个小篮子,说道:“娘,我去巷口转转,看看市价。”

  巷口不远处正有个卖菜的摊子,她蹲下来挑了几根萝卜。卖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子。

  “姑娘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妇人笑着问。

  “是,刚搬来东就巷。”林知桃答,“大嫂,这萝卜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比别处便宜一文。”妇人麻利地称了称,“姑娘往后常来,我给你挑好的。”

  林知桃付了钱,又问:“大嫂在这摆摊多久了?”

  “十来年了。”妇人说,“这巷子里的人我都熟,姑娘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林知桃点点头,心里记下。这位卖菜的大嫂,往后或许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东就巷外那条街,店铺一家挨一家。

  她先走到那个吆喝得最响的食肆前,站远远地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揭开,是拳头大小的馒头,有个穿短打的汉子买了两个,数出四文钱。

  她又走到一个卖馉饳的挑子前,那是一种面食,像是带了汤的小饺子,在滚水里翻腾。老婆婆用笊篱捞出一碗,淋上酱醋,撒点葱花,递给等着的小童,三文钱一碗。

  林知桃心里默算着,澹州的炊饼,一文钱两个。这里一个馒头,抵得上澹州四个炊饼。

  她走过一家挂着“曹婆婆成衣铺”招牌的小店,便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地打量。

  铺子门脸收拾得很干净,临街的柜台上摆着几件成衣样品,有男子的直裰,女子的褙子。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褙子,领口镶的是时兴的“一年景”花边,用色大胆,绣工虽比不上母亲的细腻,却胜在新颖。她又往铺子里瞧了瞧,墙上还挂着几幅绣品,多是寓意吉祥的花鸟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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