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记下那些样式,林知桃才准备往回走。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
行人纷纷向两边避让,林知桃也跟着退到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前头一匹白马,通体雪白,配着锃亮的鞍辔。马上坐着个锦衣公子,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衣着体面。
那公子腰间佩着玉,随着马匹行进轻轻晃动。林知桃虽不懂玉,但也能看出那玉质地非凡。
她想起在澹州时听人说过,京中贵人喜好带玉。
马队经过后,林知桃便转身走进东就巷。
路面已被各家洒扫过,泛着潮气。
她走得很稳,篮子也挎得稳。方才街上的繁华,马上的贵人,都像隔着一层窗纸,看得见光影流动,却摸不着,也与她无关。
小院里林母正在井边打水,“回来了?外头怎么样?”
“看了些物价。”林知桃放下篮子,从怀里取出麻纸簿,“比澹州贵不少,粗盐一斤两文,木盆要十五文,还有那馒头,两文一个……”她一一念着,将簿子递给母亲。
“娘,咱们的铺子,得尽快开起来。”
林母湿着手接过来,凑到窗边光亮处看了一会儿,便把簿子递回给她,继续搓洗衣衫。只是那动作慢了许多,眉梢也多了几分思虑。
林知桃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倒座房里的积灰。她用手帕捂住口鼻,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
打扫干净了,才能放母亲的织机,放她的绣架。
窗外,汴京城的声音远远近近。
——
铺面的门板卸下,林母站在门槛内,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
临街这间倒座房改的铺面,宽约一丈,进深也差不多。
“前头摆柜台,布料搁在左边木架上,成衣挂在右边。中间得留出地方,让人转身。”林母边说边用手比划,“后头那间,用布帘隔一隔,外头放绣架和针线筐,里头给你哥隔个小书房,他温书要清静。”
林知桃依言在昨夜勾勒的草图上,又添了几笔。
“娘,柜台靠里些,不挡路。布料架做成阶梯式,矮的在前,高的在后,这样站在门口也能瞧见上层的花样。”她指着草图,“绣房那扇窗,得换成亮堂的窗纸。光线好了,绣活才不出错。”
林母凑过来看,点头说道:“比娘想得细。”
接下来的几日,小院里尽是敲打声。请来的木匠是个寡言的中年人,看了草图,只说了句“小娘子有见识”,便埋头干活。林知桃也没闲着,帮着递工具、扶木料,趁着空档把从澹州带来的布料样本又理了一遍。
林知许从外头回来时,柜台已有了雏形。他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放在还未上漆的柜台上。
“巷口的刘大哥给的,说家里有些刨花,让引火用。”他掸了掸长衫上的灰,看向妹妹,“画得不错。”
林知桃正在给布料架量尺寸,闻言回头:“哥今日去府学了?”
“嗯,递了公凭,领了廪粮的条子。”林知许走到那架织机旁,手指抚过横梁,“这机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托孙婆婆帮忙寻摸的。”林母从后头走出来,手里端着碗水,递给儿子,“说是西角楼那边旧货市淘来的,掌柜的试过还能用。等铺子开起来,娘先织几匹试试。”
招牌是林知许写的。
“林记成衣”四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
林知桃在一旁研墨,看着哥哥凝神运笔的模样,想起在澹州时,他也常这样给邻居写春联。
木匠将字拓在楠木板上,一刀一刀刻出凹槽,又用金粉调了清漆,细细填进去。招牌晾在院里,金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铺面收拾得差不多的那几日,巷子里过往朝铺子内探眼的街坊渐渐多了些。
林母在门口遇见,便主动点点头,说一句“快了,快了”。对方也客气地应一声,并不多留。
林知桃在铺子里规整布料的摆放,偶尔也能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议论。
“听口音是南边来的。”
“那娘子好像是和离带着儿女生活的。”
她不理会这些好奇,只埋头做手上的事。
终于等到开张那日,林母没让放炮。
“动静大了,惹人注意。”她只让林知桃在门楣两侧各系了一串红绸,风一吹,轻轻摆动。门板边贴了张草纸,林知许在上面写着新张开业优惠:改衣三十文,做褙子免镶边钱,买细布第二件减价。
母女俩把柜台又擦了一遍,布料架子重新排了排。巷口的菜贩已经出摊了,远远能听见吆喝声,但铺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先注意到招牌的是王婆子,她挎着篮子从巷口回来,仰头看了看“林记成衣”四个字,嗯了一声:“字倒写得精神。”
林母在门口理着布料,闻声应了一句:“是我家大小子写的。”
王婆子点点头,没有停步,挑着菜篮子过去了。
对门旧书店的周秀才在巳时出头走出了店门,他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站在巷子里朝铺子这边望了望,然后走过来。
林知桃听见声响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咸菜坛子。
“恭贺乔迁。”周秀才把坛子放在门槛里侧,语气温和,“自家腌的,不值什么。”
林母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这怎么好意思,周先生快请坐。”
“不坐了,店里还有几本书要理。”周秀才摆摆手,目光落在林知桃身上,“姑娘若得闲,可来店里坐坐。有些旧书破损了,我手笨,修补得不好。姑娘是做针线的,手想必巧。”
林知桃正将一块帕子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闻言抬起头:“我只会些粗浅针线,修补书籍怕是不行。”
“无妨,试试便知。”周秀才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第5章
快到午时,两个妇人挎着菜篮子从铺子门口经过。
其中一个林知桃认得,是刘家娘子。
“哟,这就是新开的成衣铺?”刘家娘子朝里面看了看,“往后有地方裁衣裳了,倒是方便。”
林母请她进来坐坐,她摆摆手,“改日再细看,灶上还炖着菜呢。”说完便走了。
另一人手里拽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正扭头往柜台上瞅,被她拽着衣领往前拉,“走了,回家做饭。”从头到尾只朝林家母女点了下头。
日头偏西时,柜台上才搁了两样东西:周秀才的咸菜坛子以及巷尾张家媳妇送来的两块旧布。
张家媳妇是拿着旧布直接上门的,她提着个小包袱,打开来是几件孩子的旧衣裳。
“林婶子,这些布是我攒的,想做几件小衣裳给孩子穿。你们铺子刚开张,帮我裁几件可好?”
林母接过端详,点头应了,这是开张第一桩正经买卖。
临关铺门时,斜对门李府的仆妇郑嫂子才过来。她站在门槛外,并不进来,只递给林母一个锦盒。
“我家夫人说,给新邻的一点心意。”郑嫂子语气平淡,眼睛却往铺子里瞟。她先是扫过那扇刚装上的柜台,目光在粗糙的木面上停了下,又落在林知桃身上。
她嘴角往下一压,没接林母递过来的凳子,只道:“东西送到了,老身还有差事,告辞。”
说完,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门槛里的尘土沾上自己的鞋面,这才转身离开。
林知桃站在柜台后,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斜对门的石阶上。她想起在澹州时,那些穿绸衫的太太们看她和娘,也是这样的眼神。
至于巷口卖菜的大嫂、打铁的赵铁匠,都只是路过时往铺子里望一眼,点点头算是招呼。
头一天开张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什么热闹的景象,生意也大多是街坊的零碎活计。
但第二日,铺子终于迎来了外客。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细布衣裳,胳膊上挎着个篮子,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
林知桃见她面生,便主动迎上去,和气地问:“嫂子是想看成衣,还是自己扯布做?”
那妇人松了口气,这才跨进门槛,从篮子里拿出一件半旧的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这件衣裳,是前年在别家做的,洗了几水,领口和袖口都磨得不成样子了。本想重做一件,又舍不得这料子。想问问你们,能不能给换一副领口和袖口?手艺要好些的,价钱……咱们好商量。”
林知桃接过衣裳,翻看领口,磨损得确实厉害,但衣身料子还是好的。
她想了想,对妇人道:“嫂子这料子是细苎麻的,越洗越软和,扔了可惜。换领口袖口不难,只是要找颜色相近的料子配。我们这儿刚进了一批素色的细麻布,您看看这个颜色成不成?”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匹细麻布,在磨损处比了比。妇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好,看着还比原先的亮堂些。”
“那行。”林知桃拿出软尺,量了领口和袖口的尺寸,“换一对袖口加领口,连工带料,您给三十文就成。只是得等两日,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