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个丫鬟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就在她经过林知桃身侧时，王惜薇身旁的丫鬟翠儿恰好端着空茶盘从另一边走来，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翠儿的脚伸了出来。
“哎呀！”
茶盘上的茶盏歪倒，半盏温茶不偏不倚泼在了林知桃的袖口和裙摆上。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
浅色的衣袖霎时洇开一片深褐茶渍，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很是不雅。
韩子兰眉头蹙起：“怎么当的差？”
“不妨事。”林知桃按住韩子兰的手，对那瑟瑟发抖的丫鬟道，“起来吧，不是故意的，不打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丫鬟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又怯怯道，“姑娘衣裳湿了，奴婢带姑娘去后头厢房换一身吧？府里备着给女眷替换的衣裳，虽不如姑娘身上这件好，先将就穿穿，奴婢再帮姑娘把衣裳烘干了送来。”
林知桃低头看了看，湿痕明显，这般模样坐着的确失礼。她起身对韩子兰道：“我去去就回。”
韩子兰要跟，林知桃摇头，“不必麻烦。”
那丫鬟忙道：“厢房就在后院回廊边上，不远，奴婢伺候林姑娘过去。”
林知桃跟着那丫鬟出了水榭，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席上，王惜薇端着茶盏，眼波微动，掠过林知桃离席的背影。
她慢悠悠呷了口茶，对李敏茹莞尔：“坐得久了，我去更衣，片刻即回。”
起身时，翠儿自然跟上。主仆二人转过回廊拐角，见四下无人，王惜薇停下脚步，“去前头寻郑公子。告诉他，人往后院厢房去了，照先前议定的办。”
翠儿应了一声，快步往前院方向去了。
王惜薇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回走，重新入了席。从离席到回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后院厢房里，丫鬟推开一扇门，对林知桃道：“姑娘先换着，奴婢去外头等着。”
林知桃走到屏风后，脱下湿了袖口的褙子，从挂着的衣裳里挑了一件豆绿色的素面褙子换上。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将换下的衣裳叠好。
推开门，那丫鬟还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接过衣裳：“奴婢帮姑娘拿去烘干，姑娘先回水榭，烘好了奴婢给姑娘送过去。”
“有劳了。”林知桃沿着来路往回走。
后院回廊曲折，她来的时候只顾跟着丫鬟走，没仔细记路。这会儿一个人往回走，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左边那条路似乎是她来时的路，右边则通向一处小花园。
她正要往左拐，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位姑娘，可是寻不着路了？”
林知桃倏然转身，几步开外，立着个身穿宝蓝直裰的年轻男子，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正打量她，嘴角斜斜勾起。
“在下郑远，家父是工部郑侍郎。今日随父来端王府贺喜，不想在此处遇见姑娘。”他拱手行礼，“姑娘是哪家的？瞧着面生。”
林知桃退后一步，垂下眼：“公子，此处是女眷歇息的后院，公子在此逗留不妥，我先走了。”
她侧身要走，那男子却往旁边迈了一步，挡在她和左边那条路之间，笑道：“姑娘别急着走。姑娘今日既来，想必是县主的朋友或亲人，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他又逼近了半步，盯着林知桃：“姑娘这手帕倒是别致，借我瞧瞧？”
说着，竟径直伸手，朝那帕子探来。
林知桃吓得连退两步，声音沉下来：“公子请自重！”
“怎么叫不自重了？”郑远低笑一声，“不过借方帕子瞧瞧，姑娘何必这般拒人千里？”
他说话时，眼睛还飞快往回廊两头扫了一眼。
这条路上，此刻没有第三个人。
林知桃的心猛地提起来。
水榭内，韩子兰放下茶盏，朝身旁空位瞥了一眼，嘀咕道：“换个衣裳，怎去了这般久？”
陈韵也抬起眼，往水榭外看了一眼。林知桃离开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了，换身衣裳用不了这么久。
她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王惜薇身旁的翠儿不见了。
陈韵放下手里的帕子，压低声音对韩子兰道：“林姑娘去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韩子兰也觉出不对，“我去找找她。”
“等一下。”陈韵按住她的手，眼风往王惜薇那边扫了一眼。王惜薇正与李敏茹说笑，神色如常。
但陈韵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王惜薇方才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她的丫鬟现下却不见踪影。而林知桃去了这么久，也还没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陈韵站起身。
韩子兰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水榭，沿着去厢房的路快步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远远看见回廊那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知桃。
另一个，是个男子。
韩子兰脸色一变，脚下生风，口中已扬声唤道：“林姑娘！你换好衣裳了么？”
那男子听见声音，立刻收回探出的手，退开一步。韩子兰快步走到林知桃身边，将她挡在身后。
“郑远？你怎么在这里？”
郑远面不改色地答道，“原来是韩姑娘，在下路过此处，见这位姑娘似在寻路，便出言询问。既是韩姑娘来了，在下便不打扰了。”
说罢，朝三人随意一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颇有几分仓促。
待他走远，韩子兰才回身拉住林知桃的手，“怎么回事？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林知桃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
陈韵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索要手帕，意在夺取信物。女子的贴身之物若落入外男之手，再‘恰巧’被人从他身上翻出……届时众口铄金，你便是有千张嘴，也辩不清了。”
林知桃心头一凛，若真如此，今日席间众多贵女会如何看她？端王府的体面往哪儿搁？娘要是知道了，该急成什么样？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韩子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郑远这人，向来心术不正。”
陈韵略一思忖道：“子兰，你陪林姑娘先回水榭，我去找县主身边的嬷嬷说句话。”
韩子兰应了，挽着林知桃往回走。一路上她难得地安静，只是时不时捏一捏林知桃的手，像是在说“没事了”。
林知桃垂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画面：丫鬟泼茶、带路、换衣裳、郑远伸手要帕子。
若韩子兰和陈韵没有找过来，她一个人被堵在那条没有旁人的回廊上，郑远若是再大胆些，硬抢了帕子。她一个女子，打也打不过，喊也喊不得。
喊来了人，更说不清。
到那时候，传出去的就不是“郑公子调戏女子”，而是“林家姑娘在端王府喜宴上私会外男、赠帕定情”。
她缓缓吸进一口凉风，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后怕压下去。
回到水榭，王惜薇正捏着颗冰湃葡萄，瞥见韩子兰挽着林知桃安然入席，林知桃衣裳整齐，身后并无郑远跟随。她手指一颤，葡萄险些跌落。旋即，只能假装自若地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慢抿着。
没用的东西。
她在心底啐道，郑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连个市井丫头都拿捏不住，活该一辈子在郑家被压得抬不起头。
约莫一盏茶后，陈韵才归座。她坐下，借着理袖口的动作，对林知桃低语：“我跟严嬷嬷说了，她说会查。”
就这两个字。
林知桃嗯了声，不再多问。
第44章
宴席散后，林母去安顿东就巷的街坊们上车，挨个叮嘱脚下踩稳。
韩子兰趁空便拉着林知桃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一落，韩子兰才长长舒了口气，说道：“林姑娘，今日的事，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不过你放心，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不会往外说。女儿家的名声最要紧，我晓得轻重。”
林知桃点了点头，她自然信韩子兰。今日若不是她和陈韵及时赶到，那郑远还不知要纠缠到几时。
她倒不是怕那人，只是这种浑事多缠一刻便多一分糟心，平白惹一身闲话。
韩子兰接收到她信赖的眼神，心里也暖暖的。她紧紧握住林知桃的手，又冷哼道，“那郑远是工部郑侍郎家的庶子，郑大人妻妾成群，偏偏个个生儿子，家里嫡的庶的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郑远在郑家不上不下，满脑子只想攀高枝，到处钻营。我们圈里都瞧不上他，我看他是趁你对汴京还不熟悉，才敢找上你。”
林知桃听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像她林家这样的小门户，父亲都能整出一堆破事来折磨她们，何况汴京这些贵人宅子里头？她反握住韩子兰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韩子兰豪气地一摆手：“谢什么！往后这种场合，你别一个人走开，去哪儿都叫上我，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