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桃_南溟小金猪【完结+番外】(50)

  林知桃弯弯嘴角,应了声好。

  回到东就巷,送走意犹未尽的街坊,关上院门。暮色沉沉,院子里一片狼藉,还维持着早晨仓促离开时的模样。

  林母站在院中,看着西屋黑洞洞的窗户,许久,紧了一天的肩背才松解下来。

  “总算……礼成了。”

  “嗯,礼成了。”林知桃走过去,扶住母亲的手臂。她本想把白日里的事告诉母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是哥哥的好日子,说了只会让母亲跟着后怕,夜里该睡不着了。她把话压回心底,只道:“娘,累了一天,我去烧热水,您泡泡脚。这些……明天再收拾。”

  林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抬脚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儿的脸色:“桃子,今日……没遇上什么事吧?”

  林知桃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能有什么事?有韩姑娘和陈姐姐陪着我,好着呢。”

  林母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夜里,林知桃躺在榻上,毫无睡意。

  白日的一切在眼前晃动。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母亲在灶房门口回头看她时眼里的那点疑虑。娘怕是察觉到什么了,只是没追问。

  她让娘担心了。

  林知桃闭上眼,又睁开。

  这样下去,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她索性起身,点亮油灯,走到绣房里。绣架上绷着那幅未完成的《汴京锦绣图》,桥下的舟子还缺半只船桨,街边的摊贩只绣了个轮廓。

  她没有拿针,只盯着绢面发呆。

  绢角一处空白上,那里还没想好绣什么。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水榭时,廊下花圃边飞过一只蝴蝶,翅膀上带着黑斑,扑棱棱地从她眼前飞过去,谁也没在意。

  可那只蝴蝶飞过去,也没人能拦住它。

  她拿起炭笔,在那处空白上轻轻勾勒。

  先是一对翅膀,再是触角,然后是身上的花纹。一只蝴蝶渐渐成形,翅膀张开,伏在街边的绣品摊子上,像在歇脚,又像随时要飞走。

  蝴蝶那么小,风一吹就能折了翅膀。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扑棱着往前飞。

  她搁下炭笔,看着那只蝴蝶,心里那些翻涌的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接下里的日子,林知桃闭门不出。

  寅时起身劈丝,辰时落针,亥时吹灯歇息。绢布上的汴河烟水、街市行人、瓦舍灯火,便一处处从针线里活了过来。

  林母心疼女儿整日弓着背,每日送饭进来,不敢出声,只将饭菜搁在门边小几上。有时是碗鸡丝面,有时是碟青菜并两个炊饼,总要等到凉透了,林知桃才想起吃。

  柳娘子午后常来铺子帮忙,得空便蹭到绣房门口,扒着门框瞧。瞧见那幅绣品一日日丰盈起来,市井的烟火气几乎要透出绢面,她便咂咂嘴,悄声退出去,对林母道:“伯母,我瞧着,林妹妹这幅绣品,定能叫那些人开眼。”

  林母手里理着账,笑笑:“成不成,都得绣完了才算。”

  绣到最后一只停在绣摊上的蝴蝶时,林知桃用了陈记那绺灰绿色内府线。线搁了三十年,颜色依旧鲜亮。她将线劈成十六股,以抢针绣蝶翅,边缘用滚针勾出茸毛。蝴蝶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用了七八种颜色过渡,翅尖一点黑斑,墨青里透着暗蓝,几乎与绢面底色融为一体,又在光下隐隐发亮。

  绣完最后一针,已是交稿前夜。油灯烧得灯芯结了黑花,噼啪爆了两下。

  她看了许久,才拿起剪子,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线头轻轻落在膝上。

  她扶着绣架慢慢直起身,肩背像压了几十斤重物,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右手三根手指僵得弯不回来,指腹上的针孔密密麻麻,新结的薄茧磨得发疼。她对着油灯反复搓手,搓了半炷香的功夫,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

  林母推门进来,见她站着,忙问:“绣完了?”

  “绣完了。”林知桃哑声回道。

  林母走到绣架前,就着灯光细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蝴蝶的翅膀,又摸了摸樊楼灯笼上那点孔雀羽线的光泽。

  “好,”她说,“真好。”

  林知桃听完母亲的评价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娘,我饿了。”

  “娘去给你下碗面,加个荷包蛋。”林母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着高兴。

  林知桃重新坐下,就着灯光,将绣品从头到尾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跳线、没有漏针,颜色过渡也都自然,她才小心翼翼地将绣品从绷架上取下,铺在早已备好的素绸衬底上,四边用同色丝线细细缝牢。最后卷起,用素色锦缎包裹,系上青丝绦,她又取出画稿原稿用素布裹好。

  做完这些,外间传来林母的声音:“面好了,快来吃。”

  她应了声,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两盆花上。兰草静静立着,茉莉开了三四朵,香气在夜风里一阵浓一阵淡。

  她走到窗边,将花盆往里挪了挪,关上了窗。

  次日卯时三刻,林知桃便醒了。母女俩匆匆用完早饭,收拾停当。出了院门,巷子里静悄悄的,青石板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走到井边,正遇着刘家娘子打水。

  “林婶子,林姑娘,这么早出门?”刘家娘子拎着水桶,眼睛往林知桃怀里瞟了瞟。

  “去办点事。”林母笑着答。

  刘家娘子“哦”了一声,看着她们拐出巷口,才嘀咕道:“这么早出门,是啥要紧事啊?”

  辰时初,孙婆子已等在巷口,身边跟着孙女铃铛。见林知桃横抱着一个锦缎长卷,臂弯里还夹着个素布裹的画轴,孙婆子脸上堆起笑:“可备好了?咱们快走,今日公所人多。”

  到了彩帛行公所,果然热闹。门前停了十来辆马车,青幔小车、华盖大车都有,仆妇小厮进出不绝。抱着包袱、提着箱子的人排成长队,从门口延伸到街角。

  林知桃粗粗一扫,见排队的人里,有穿着体面的绣庄管事,有带着徒弟的绣娘。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互相打量着,却很少交谈。

  孙婆子低声道:“你瞧见没,那边那个穿杏子黄褙子的,是彩绣坊的赵大师傅,去年的第二名,今年冲着头名来的。”

  林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赵师傅约莫四十岁年纪,正低声与身旁的徒弟交代什么。她手里捧着的是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盒盖上雕着纹,看着便贵重。

  孙婆子又指着另一处:“那是玲珑阁的人,今年听说请了江南的画师。”

  林知桃默默听着,将怀里的锦缎长卷换了个手,又扶稳了另一边的画轴。她心里清楚,今日来的绣娘,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但转念又想,绣了这些日子,每一针都对得起自己的手艺,怕什么。

  排了半个多时辰,轮到她们。一个书办引着她们进了其中一间厢房。房里已有两位书办在,三人都是三十来岁年纪,穿着一样的青布袍。

  “名帖,凭证。”中间那位书办开口,面皮白净,戴着副水晶眼镜。

  林知桃从袖中取出上回领的回执和自己的身牌,双手递上。书办接过,仔细对了,提笔在册子上记下:“林记成衣铺,林知桃。”抬头道,“绣品。”

  林知桃将两副长卷放在案上,解开其中一副。

  三个书办同时围了过来,他们展开绣品一角,对着窗光细看。

  一人看针脚,一人看配色,一人看整体。

  戴眼镜的书办抬头看了林知桃一眼:“自己绣的?”

  “是。”

  “画稿也拿来,对一对。”

  林知桃将画轴递过去,书办展开画稿,在案上与绣品并排铺开,一处一处比对。从卷首看到卷尾,忽然手指停在落款,那钤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蘧庐”二字。

  他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第45章

  “蘧庐”,这是宋山玉的画号。

  他那幅知名的《寒林平远图》落的就是这方印,满京城的画铺藏家、士子文人,都认得这印信。

  他抬起头,朝林知桃多瞧了两眼,似乎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绣娘。片刻后收了神,将画稿卷好,贴上编号标签,与绣品一并放在案侧的长形木架上。

  旁边胖脸的书办凑过来瞟了一下,也看见了那方印,半句惊话已到嘴边,但见同伴没吭声,便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回到案后,各自在册子上记录,又共同签了字,盖上一方小印。

  眼镜书办撕下一联凭证递给林知桃:“姑娘拿好,明日辰时正,携此凭证来公所,绣品当众展示评判,过时不候。”

  出了厢房,孙婆子撵上来,掩不住喜色:“林姑娘,你瞅见没有?那三个书办看你的绣品时,眼睛都亮了!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还抬头多看了你两眼。我老婆子活了这些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是瞧上你的手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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