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上次他也是不声不响离了京,一去便是两个月。
那时她与他尚不相熟,自然谈不上知会。可如今……
如今他倒是派人来说了。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按下去。
人家是国公府世子,离京赴京,原不必向谁交代。今日这般,许是……
许是什么,她不敢再往下想。
只道:“愿老夫人早日康复。烦请转告世子,比赛之事,我自当尽力。不敢有负所托,也请世子一路顺风。”
“姑娘的话,小的一定带到。”安平笑着应了,又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林知桃静静地望向窗台上,一盆兰草幽静,一盆茉莉含苞,并肩放在那里,占据了窗前最好的光景。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却没有立刻拿起针线。目光落在绢面上,那些熟悉的线条似乎也模糊了一瞬。她伸出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有些急,有些乱。
她突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送花。桃花、栀子花,什么季节送什么。后来娶到手了,就不送了。再后来,就是送给别人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灶台切菜,刀落的笃笃响。
这响声她似乎此刻听到了。
笃——
笃——
喉咙里涌出一阵苦味,她快速倒了一杯温水大口喝下去,勉强把那股味压下去。
“肯定是屋里太闷了,才会胡思乱想。” 她自言自语道,伸手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初夏的风灌了进来,带着花香吹散了些许闷热。
她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丝线与绢布上。劈丝,穿针,落针……一针,又一针。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柳娘子提着一个食盒来了。
林母接过食盒压低声音说:“桃子一早就扎进绣房了,连午饭都是我端进去吃的,我都没敢打扰她。”
柳娘子会意地点点头:“那我就不进去了,让她安心绣。我带了些刚做的绿豆糕,冰过的,给你们解解暑。”
两人坐在前铺聊了会儿天,一直到傍晚时分,林母去灶房张罗晚饭,柳娘子这才起身,掀了绣房的帘子进去。
林知桃刚好绣完一小片水纹,正揉着脖颈休息。见柳娘子进来,她放下手,笑着唤了声“柳姐姐”。
“可算歇会儿了。”柳娘子走过去,看了看绣架上的进展,说道,“你也别太熬着自己,比赛要紧,身子更要紧。”
“我知道的,柳姐姐。”林知桃起身,和柳娘子一起往外走,“我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呢。”
“想着来看看你,顺便蹭伯母一顿好饭。”柳娘子玩笑道,随即正了正神色,“也跟你说一声,下个月初六,你哥哥和县主大婚,我怕是去不了了。”
林知桃脚步一停,看向柳娘子。柳娘子脸上带着笑:“那种场合,去的都是体面人。我这样的身份去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说道起来,于你们脸上不好看,平白给你哥哥和县主添了是非。贺礼我提前送来,心意到了就成。”
林知桃心里明白,柳娘子考虑得周全。她握住柳娘子的手,低声道:“柳姐姐,你的心意,我和哥哥、娘都明白。不去……也好,省得你拘束。等忙过这阵,咱们再好好聚。”
柳娘子反手握了握她:“好。等你比赛得了好名次,姐姐在莲花棚摆一桌,给你庆贺!”
晚饭摆在后院的小石桌上,三样家常小菜,一盆汤。三人围坐,边吃边聊。
柳娘子转而说起昨日的见闻,“昨日宴席上见了那位苏逸城苏公子,果然如传闻一般,人物爽朗,长得也清俊儒雅,没太多富商的架子,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而且我们上场时,苏公子多看了我们姊妹几个几眼。后来他身边伺候的嬷嬷私下过来问,我们这身衣裳是哪里做的,样式别致,绣工也清新。我按着咱们之前说好的,只说是常光顾的成衣铺子,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并未多说其他。但想来,‘林记’这个名字,总归是在苏公子那里挂了个号。”
“真的?” 林母和林知桃同时惊喜地抬起头。
林母脸上露出喜色,“多亏了你,柳娘子,这可比我们自己上门递名帖强多了。”
“伯母可别这么说。”柳娘子摆手,“本来就是你们的手艺过硬,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添了一把柴而已。说起来,那苏公子身上穿的衣裳,料子自是顶好的。虽然我不懂绣艺,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凡品,特别衬他的气质。”
林母笑着点头:“会看东西也是天生本事,苏公子能被宫里点为掌评判的,眼光自然差不了。”
“可不是嘛。” 柳娘子接着说:“昨天候场的时候,瞧见廊下等着递拜帖的人可真不少,各个绣坊绣庄的都有。不过苏公子身边的管事都客气地回了,说公子旅途劳顿,暂不见外客,一切等开赛后再论。想来是个看重名声,懂得避嫌的聪明人。”
林知桃深以为然:“是这个理,宫里点的主审,这时候见了谁都不合适。”
“对了,”柳娘子夹了一筷子菜,“昨日还听他家下人闲聊,说苏公子这趟提前进京,除了当评委,好像也在物色能长久合作的绣坊。江南的绣样虽好,但京城贵人喜欢的风格时有变化,他大概是想在汴京也寻个可靠的货源或者合作的样子。这对有真本事的绣娘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林母和林知桃对视一眼,这消息比之前那个更让人心动。若能借此机会与苏家搭上线,无论是对林知桃个人,还是对林记铺子,都将是极大的助力。
“这机会难得,但也急不得。”林母沉吟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比赛的绣品做好。东西好了,机会自然就来了。”
林知桃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比赛,柳娘子看了看天色,便起身告辞。
“我送送你。” 林知桃连忙站起来。
“不用不用。” 柳娘子按住她的肩膀,“你赶紧回去用功,别耽误了正事。”
送走柳娘子,天色已晚。林知桃回到绣房,就着明亮的烛火,开始绣那幅汴京锦绣图。
绣了几针,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满屋充斥起一股甜香。
她抬头看去,是窗台上那两盆花,茉莉的香气在夜里比白日更甚,一阵一阵地钻入鼻子里。
她放下针,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给兰草和茉莉都披上一层清辉。
眼前忽然出现了那人执笔作画时的侧影,心口那处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她伸手把花盆往窗台里边推了推,转身坐回绣架前。
“别想了。”
针起针落,丝线穿梭。市井的烟火,汴河的水光,在她的针下一点点变得真实。
而纷乱的的思绪,便被针线固定在了绢布之外,暂时无法侵入她此刻专注的世界。
第42章
时间慢慢流淌,绣品上的色彩日渐丰富。终于,到了六月初六。
这一日,东就巷比过年还要热闹。
林知桃早早醒了,舀了两瓢兑进盆里,试了水温,才将手巾浸透拧干。转身时,见兄长已立在门边。
“哥哥起得这样早。”
林知许接过手巾覆在脸上,热气蒸得他眼角发红。他揩干净脸,又回屋换上簇新的圆领吉服。
林母绕着他转了两圈,这里抻抻,那里拍拍,最后停在他面前。
“好了,妥当了。我儿……今日真精神。”
林知许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粝,掌心有常年做绣活留下的针茧。他用力握了握,“娘,您和妹妹在家,一切当心。”
“知道了。”林母转身去拿托盘上的玉带,手指稳稳地替他系上,“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只管顺着王府的规矩,周全礼数,照顾好县主。家里不用你惦记,街坊们都在,出不了岔子。”
院外传来喧哗声,是林知许在翰林院的几位同僚,以及东就巷里几位体面的长辈:刘家当家的、赵铁匠,还有一位是国子监任助教的同乡孙先生。
林家在汴京没有亲戚,只得把他们请来充当男方的亲迎宾客和引赞。众人皆穿了压箱底最好的衣裳,拱手道贺声此起彼伏。
林知桃也换了身为今日新做的浅艾色衫子,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清爽利落。
她里外张罗,给来帮忙的街坊递茶水、分点心,手里的铜壶换了三趟,眼角却总往兄长身上瞟。
那身绯红刺得她眼睛有些胀,心里暖暖的,但又有些空落。
从今往后,哥哥不仅是她和娘的依靠,更是别人的夫君了。
吉时将至,巷口传来的鼓乐声传来,是端王府安排好的迎亲仪仗到了。
司仪是翰林院一位精通礼仪的胡老先生,他高声唱喏,引导着林知许在堂前跪拜林家从澹州带来的简易祖宗牌位,辞别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