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点头:“是该打听清楚,咱们家如今虽攀了端王府的亲,可根基到底浅。桃子又是姑娘家,名声最要紧,不能有半点闪失。”
“我晓得。”林知许应下,又看了眼绣房方向。
更鼓从远处传来,已经二更了。
东就巷沉入深沉的夜色,只有林家绣房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映在窗纸上,晃啊晃的,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
而此刻,皇城东北隅,崇政殿侧的偏阁里,也还亮着灯。
赵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份奏报,眉头微微蹙着。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官家,宋大人和晏大人到了,在殿外候宣。”
“宣。”
不多时,宋山玉与晏鞍一前一后进来,摘去幞头,撩袍跪拜:“臣宋山玉(晏鞍)参见陛下。”
“平身。”赵祯抬手,从案上拿起那份奏报,示意内侍递过去,“你们看看这个。”
宋山玉接过,就着烛火与晏鞍同看。奏报不长,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上头说,派去监视侍御史钱穆的探子回报,钱穆的人近些日子在暗中追查一个叫周文瀚的人。此人曾是范仲淹门下的书吏,新政后在榆林巷一带活动,如今下落不明。
另外,开封府右军巡院近日查封了东就巷一家旧书店,店主正是周文瀚,封店令是右军巡使冯瞿所下。
宋山玉看到“东就巷”三个字,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赵祯看着他们:“钱穆不会无缘无故去查一个消失了这么多年的人,而且前脚在查,后脚开封府封了店,一个右军巡使,跟侍御史搅到一处……”他冷笑道,“朕想知道,这个周文瀚手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着急。”
晏鞍沉吟片刻,拱手道:“官家,臣以为,书吏专司文书往来,若他手里真留着什么……怕是当年新政推行时的实录,或是某些往来的信札。”
“晏卿所言极是。”赵祯缓缓道,“探子回报,在大名府发现了这人的踪迹。他们能发现,钱穆的人应该也能发现。所以……”
他看向宋山玉:“承瑾,你回大名府探望祖母,名正言顺,不容易打草惊蛇。朕要你跑这一趟,找到此人。记住,此事机密,除了晏卿,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宋山玉躬身:“臣遵旨。”
赵祯继续道:“朕会给你一道手谕,大名府下辖的巡检司弓手,可见令调动,听你差遣。”
“臣领旨。”
“记住,”赵祯沉声道,“要赶在那些人前头。若他手里真有东西,务必带回来。若他已遭不测……”他停顿片刻,“也要查明他留下的东西在何处,是否落到钱穆手里。”
“官家放心,臣定当竭力。”
赵祯摆摆手,两人躬身退下。
出了偏阁,夜风迎面吹来,带来了些许凉意。
宋山玉与晏鞍沿着宫道默默走了一段,晏鞍才开口,低声道:“这么多年了,官家对庆历年间的旧事,还是耿耿于怀。”
宋山玉嗯了声,望着前方宫灯照不到的黑暗处。
晏鞍叹了口气:“范公去后,官家明面上按下不提,可心里那根刺,从来没拔出来过。这些年看着朝局稳固,实则……他一直都想翻案,只是找不到由头,也不能无缘无故发难。”
“所以只能暗中查。”宋山玉终于开口,“找到铁证,找到时机,才能一击即中。”
晏鞍侧头看他:“你此去大名府,风险不小。钱穆那些人既然也在查,路上不会太平。”
“我知道。”宋山玉道,“但这事,总得有人去做。”
晏鞍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小心些。若有需要,递信回来。”
“嗯。”
两人在宫门前分别。宋山玉上了英国公府的马车,车帘落下,将宫城的灯火隔在外头。
马车碾过御街的青石板,声音沉闷。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东就巷。
那个叫周文瀚的人,曾在东就巷。
而林家,也住在东就巷。
他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深得看不清。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木桌上,林知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指还沾着昨夜描稿时蹭上的淡墨。她匆匆洗漱完毕,用湿帕子擦了把手,快速喝了两口粥,便立刻走向绣房。
《汴京锦绣图》的底稿已经描好在绷紧的素绢上了,她坐到绣架前,深吸一口气,拿起昨日分好的第一缕丝线。她需要将它劈成更细的八丝,甚至十六丝,才能绣出汴河烟水的朦胧感。
手指捻着丝线,在晨光里耐心地寻找着丝缕的走向,然后轻轻分开。
这需要全神贯注,稍一分心,丝线就容易拧结或断裂。她微微眯起眼,鼻尖几乎要碰到指尖。
“这片瓦舍的屋顶,你打算怎么绣?”林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块湿布,擦了擦手,站到绣架另一侧。
林知桃放下线,比划道:“我想用长短针铺底,显出瓦当的深浅,再用擞和针顺着屋檐的走势,一根一根把缝隙挑出来。日头底下,新瓦旧瓦反光不同,得用墨绿、赭石、深灰三色线混着来。”
“想法是好,可别绣花了眼。”林母眼里露出赞许,又继续道,“瓦片是死物,规矩里得有变化。你瞧这片,被树荫罩着的,颜色就要往暗里走,用深灰打底,墨绿只在边缘提一笔,透出点青苔的意思就够了。”
母女俩对着绣稿低声讨论,阳光落在绣架上,也落在窗边那盆兰草舒展的叶片上。
铺子外头传来熟悉的打招呼声,是早起买菜的街坊回来了。王婆子的大嗓门穿透门板:“刘家嫂子,你这芥菜腌得入味,回头教我咋调的汁!”
林母对林知桃示意了一下,走出绣房去前头铺子照应。林知桃重新拿起线,继续分。
铺子里隐约传来林母和客人说话的声音,是在讨论一件夏衫的料子。
林知桃心神慢慢沉淀下来,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力求精准,绣几针就要退后半步看看整体效果,生怕破坏了画稿原有的气韵。
第41章
不知过了多久,绣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林母探头进来,低声道:“桃子,安平来了。”
林知桃抬起头,看见母亲身后,安平正抱着个花盆,盆里是一株枝叶茂盛的茉莉。
“林姑娘安好。”安平见林知桃看过来,连忙走进。
林母退到铺子里,铺子里有客人问道:“掌柜的,那花养得真好,在哪家花坊定的?我也想买一盆放屋里熏香。” 林母笑着打哈哈:“就是街坊随手送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看着新鲜罢了。”
客人也没多问,付了钱便离开了。
绣房里,安平笑着说道:“世子让小的过来瞧瞧,画稿姑娘用着可还顺手?有没有何处需要再商量的?”
林知桃放下针,站起身:“画稿极好,劳烦世子费心,也辛苦你跑一趟。目前看都很妥当,我正照着绣呢。”
“那就好,那就好。”安平连连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往绣架那边扫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落到窗台上。
“世子还惦记着,怕姑娘日夜赶工伤了眼睛,让小的务必把话带到,说事情紧要,但姑娘的身子更要紧。”
林知桃听着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隔了一息才垂眼道:“多谢世子关怀。”
安平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将怀里的茉莉花盆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兰草并排。“今早府里暖房这盆茉莉开了第一朵,香气特别好。世子见了,说这香气清心醒神,正好给姑娘摆在绣房里,换换脑子。”
林知桃准备开口推拒,安平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刻又补充道:“世子还说,这花寻常,最好养活,每天浇点水就行,放在窗边还能驱蚊。姑娘千万别多想,更别推辞。摆着闻闻,不喜欢了搁外头也行。”
他说得一脸诚恳,林知桃看着那盆里洁白娇嫩的花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世子……太客气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安平见她收下,笑容更深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不敢当姑娘的谢,姑娘不知道,为了这画稿,世子可真是费了大功夫。还熬了个通宵,改了一遍又一遍,画坏了十几张纸,就怕画得不好,不合姑娘的心意。连我们这些下人看着,都觉得世子太拼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觑着林知桃的神色。
“不过什么?”林知桃顺着问了一句。
“不过不凑巧,”安平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遗憾,“世子让小的禀报姑娘,老夫人身子欠安,世子已告了假,这两日便要动身回大名府侍疾。归期不定,怕是不能亲眼看姑娘比赛了。他让小的跟姑娘说,请姑娘务必放宽心,照着自己的步调绣,他虽不在京中,但既下了注,便信姑娘定然能行。”
林知桃听着,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