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又泛起那种闷闷的堵，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按了按心口，深吸一口气，把那阵不适压下去，重新指向画稿另一处：“这里，河岸的石阶……”
话说到一半，声音又慢了半拍。
因为她发现宋山玉往后退的那半寸，刚刚好。
她不必扭头，余光里便寻不见他的影子了。可那股松香味还在，若有似无的，像是沾在了她的袖口上，怎么都拂不去。
时间悄然流过，窗外树影偏移，光线渐渐转为柔和的澄黄。
林知桃看着逐渐完善的画稿，茶摊、柳树、纤夫、青苔，每一处都改过了。她甚至能想见，哪些地方用平套，哪些地方用散套，哪处又该施以滚针或打籽。
“有劳世子。”林知桃道谢，直起身时才发现肩背酸得厉害，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站着说了这许久。
宋山玉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裹着园子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把房里闷了一下午的墨香吹走了。
“姑娘辛苦。”他背对着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此事费心费神，非一日之功。铺子里的生意，可还顾得上？”
“铺里有我娘照看，尚可支撑。”林知桃答，又轻声道，“总要尽力一试。”
宋山玉转过身，逆着光看她。
“是，尽力便好。”
这时，里间传来韩子兰的声音：“说完了吗？茶都换过好几道啦！”
珠帘响动，韩子兰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她身后跟着韩子铮，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
“林姑娘，画稿可还满意？”韩子铮问。
“极好。”林知桃朝他们福了福，“今日劳烦韩公子、韩姑娘了。”
“劳烦什么，就是多备了几盘点心的事。”韩子兰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走，我送你上车。”
两人穿过回廊，韩子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话。林知桃应着，心思却还落在书房里，落在那句“尽力便好”上。
回到东就巷时，天光已是青灰色。林知桃推开院门，灶房里亮着灯，传来炒菜的刺啦声和柳娘子爽朗的笑语。
“桃子回来了？”林母端着一盘炒好的鸡蛋出来，“正要开饭，柳娘子今日得了条好鳊鱼，清蒸了，快来尝尝。”
柳娘子摆着碗筷，笑道：“可不是，今日那主顾大方。快洗手，这鱼火候正好。”
三人坐下吃饭，柳娘子说起瓦舍里的趣事，又问林知桃今日商议得如何。林知桃大致说了，柳娘子听完，吞尽嘴里的菜才道：“宋世子倒是肯费功夫，这般仔细，定然差不了。”
林知桃低头扒饭。
柳娘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这个，又讲起莲花棚新请来的说书先生。
饭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林妹妹，你知不知道苏逸城这号人物？”
林知桃嚼着米饭，点了点头：“知道，是这次比赛的主审之一，怎么了？”
“他到汴京了。”
林知桃夹菜的手停住：“孙婆婆上次与我说，这苏家公子要七日后才会到汴京。”
“提前了。”柳娘子夹了一小块鱼放到嘴里，“你知道他怎么来的？六辆马车，光装绣样图稿的箱子就占了两车。随行的管事、绣娘、护院，加起来二十多号人。彩帛行公所的赵管事亲自去接的，在城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
林母听得咋舌：“排场这么大？”
“那可不。”柳娘子继续道，“苏家掌着江南小半的绣货生意，宫里娘娘们每年的生辰贺礼，用的都是苏家贡绣。他这一来，汴京绣行那些掌柜的，这几日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林知桃道：“柳姐姐这消息倒是比孙婆婆还灵通。”
柳娘子笑了，“他府上的人今日来瓦舍订场，定了明日，请我们去他府上表演，点名要听琵琶和筝。”
林母搁下筷子：“这次怕是不少参赛的人家都盯着他呢，拜帖、疏通关系的，估计少不了。”
“那是自然，不过这苏逸城也真有本事，才二十四岁，就掌了苏家的门户，在江南绣行里说一不二的。”柳娘子说着，转头看向林知桃，“妹妹，明日我们过去，我跟春莺、秋月她们说好了，就穿你给我们做的那几身衣裳。”
林知桃抬眼：“他是去听曲的，未必留意衣裳。”
“那倒未必。”林母接过话，“人哪，自己手里做惯了什么，眼里就最容易看到什么。你平日里看见生人，头一眼不也常看人衣襟袖口的绣活？”
柳娘子连连点头：“伯母说得在理！他苏逸城掌管那么大绣坊，什么好料子好绣工没见过？眼睛毒着呢。我们穿了你做的衣裳去，他只要扫一眼，好坏心里就有数。这比直接拿着绣品上去求看，不知高明多少，也自然多少。”
林知桃听着，觉得在理，可仍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姐姐们？本是去献艺，倒像是我借了姐姐们的力。”
“这有什么麻烦。”柳娘子不以为然，“衣裳做了本就是穿的，穿谁的不是穿？你做的合身又好看，我们自己也乐意。再说了，若是你的手艺真能入他的眼，于我们也是涨脸的事。苏家少东家都看得上眼的绣娘，专给我们做衣裳呢！”
她说得直白实在，林知桃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顾虑也散了：“那就……多谢姐姐们了。”
“客气什么。”柳娘子重新又拿起筷子。
饭桌上气氛暖融，柳娘子说着今日发生的笑话，林母被逗得直笑。
林知桃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耳朵里听着母亲和柳娘子说笑，心思却不声不响地飘到别处去了，飘到书房里那扇推开的窗，飘到.....
她赶紧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饭后，柳娘子帮着收了碗筷，又说了会儿话才走。林知桃送她到巷口，回来时站在院里看了会天。
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挂在天边。
她抬手闻了闻袖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井水洗过，松香早散了。
可她总觉得还在。
第39章
鸡叫头遍时，林知桃已经把灶上的粥熬上了，她快速喝完粥，便挎着个竹篮走出。篮子里放着软尺、炭笔和一本麻纸订的册子。
巷口的炊饼挑子刚支起来，王婆子正往炉膛里塞柴火，见她出来，抬头招呼：“林姑娘起得真早，炊饼还得等会儿，火还没旺呢。”
“王婆婆忙，我出去办点事，回头再来买。”林知桃紧了紧挎篮的带子，拐上了御街。
现下绣画明春的赛事定了稿，接下来便是选料了。
辰时初，绸缎市已经热闹起来。
林知桃径直奔街尾那几家专做绣庄供货的货栈，这些铺子的货比前头的零售铺便宜三成，只是平日里做惯了绣庄的大宗生意，对散客不太热络。
“姑娘，我们这儿不零卖。”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把鸡毛掸子。
“掌柜的，我不是零买，我家是林记成衣铺的，就在东就巷。”
妇人语气缓了许多，她迎了出来，“姑娘要看什么？”
“我想看看绣画用的素绢，要织得密的，最好是宽幅的，六尺长尽量少接幅。”
妇人打量她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搬下一匹：“这个如何？湖州来的上等生绢，经纬都是二十八丝，织得匀实，不跳丝不跑色。你摸摸，软和还挺括，绣出来的东西不塌形。”
林知桃接过，走到门口光亮处，将绢布展开一截，对着光细看。她捻了捻绢边，又扯下一根细丝对着太阳照，丝缕均匀透亮，没有杂色的结头。她用软尺量了量幅宽，三尺二寸，刚好够绣参赛的画稿，六尺长只需要在中间接一次，藏在汴河水纹里，看不出来痕迹。
“什么价？”
“一尺六十文，整匹拿的话，算你五十五文。” 妇人报了个数。
林知桃没急着还价，只道：“我再看看丝线。”
妇人引她到里间，靠墙一排木匣子，按色系排着，从最浅的月白到最深的墨黑，足足有七八十种。林知桃一匣匣翻开看，从青灰、赭石这类基础色，到胭脂、石青、藤黄这些鲜亮色，每样都抽出一缕，对着窗口比划。
要在雅致里绣出活气，一套丝线至少得配出三四十个过渡色。
林知桃在心里盘算一番后，指着几个匣子，“这个浅褐、这个灰绿，还有那个褪了红的朱色，各要二两。基础色黑白青黄，各要半斤。金线要最细的那种，银线也要，各来一钱。”
妇人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绢布六尺，三百三十文。丝线加起来，一共两贯八百文，总共三贯一百三十文。”
林知桃摇摇头：“掌柜的，这往后我们家铺子里的绣线和绢布，都从你这儿拿。这次是第一次打交道，你给个实在价。前头张记的掌柜昨日还同我说，他们新到了一批江宁的绢，一尺才五十文，丝线也比你这儿便宜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