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应了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一下。”林知桃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文钱,“这个给你买碗茶喝。”
安平连连摆手:“姑娘使不得,小的有月钱,不敢再收姑娘的赏。”
“拿着。”林知桃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大热天的来回跑,买碗凉茶解渴也是应当的。”
安平这才收下,咧嘴一笑,抱着包袱小跑着出了巷子。
林知桃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巷口,才慢慢转身回铺子。
林母早已送走那两位熟客,正在柜台后理着几匹细绢,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送走了?”
“嗯。”林知桃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又放下。她起身去倒了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半碗,又坐回来。
林母没再问,只把细绢叠好,码到架子上。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那半日,林知桃做什么都定不下心。绣绷拿起来又放下,账本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连递剪子给林母裁料子时都递反了方向。
“心不静,绣不出好东西。”林母接过剪子,看她一眼。
林知桃揉揉眉心,自己也觉得好笑:“就是……等个回信,心里不踏实。”
“那就找点事做。”林母把裁好的料子推到她面前,“这几件赶着要,帮娘锁了。”
林知桃应了声,接过针线,低头一针一针锁起来。锁边是熟手活,不用费脑子,手上有节奏地动着,心慢慢静了下来。
未到第二日,下午铺子将关未关时,安平又来了,这回只递了句话。
“世子看了姑娘的批注,说姑娘提的都在点子上。只是有些地方,笔墨增减的尺度,光靠批注说不详尽。世子问,姑娘明日午后可得空?若方便,可否当面商议?地点……定在韩府,韩家姑娘会作陪。”
林知桃听完,心里先是一动。
韩家姑娘会作陪,这话是特意加上去的,她听得出来。宋山玉是在告诉她,不必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人闲话,韩子兰在场,便是最好的遮掩。
这人做事,总是这样周全,周全到让你挑不出半点不妥,也找不到借口拒绝。
“好,依世子说的做。”
安平得了准信,咧嘴一笑,拱手退了出去。
次日未时不到,韩府的马车已等在巷口。
车是韩子兰平日用的那辆,不算奢华,里头却舒适。韩子兰坐在车里,见林知桃上来,便笑着拉她坐下。
“林姑娘。”韩子兰开心道,“我哥和山玉哥哥在书房那边等着呢,咱们先去我院子里坐坐,喝盏茶,我再陪你过去。”
林知桃道了谢,心里明白这是韩子兰的周到。男女有别,纵是商议正事,也不好直接把人领到外男面前,先到她院里转一道,全了礼数。
韩子兰的院子小巧精致,种了几株海棠,这会儿叶子正绿得喜人。在屋里喝了半盏茶,说了几句闲话,韩子兰才起身:“咱们过去吧,就在前头书房,不远。”
书房的门开着,韩子铮正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什么,宋山玉则坐在临窗的棋枰旁,手里捏着枚棋子,似在独自打谱。
见她们来,两人都停了动作。
“林姑娘来了,快请进。”韩子铮合上书,笑着迎上来,又对妹妹道,“子兰,我前日得了一本前朝的画谱,古怪得很,你要不要来看看?”
韩子兰会意:“在哪儿?”
“就搁在里边小间的榻上,走,我带你去瞧。”
韩子铮对宋山玉和林知桃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踱到里间门边,半倚着门框,朝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外间也能听见:“你可仔细些,别毛手毛脚碰坏了,这可是父亲的心头好……哎,那边角有点松,我看看。”说着,他也顺势进了里间。
如此,书房明间里,便只剩下了宋山玉与林知桃。
里间与外间仅以一道珠帘和敞开的门洞相连,彼此身影隐约可见,人声依稀可闻,任谁也说不出闲话。但外间二人若要低声商议事情,里间专注于赏画的兄妹若不刻意去听,也难知具体内容。
宋山玉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罐,起身走到书案边。案上已铺开了那幅画稿,旁边正是林知桃写了批注的素笺。
“林姑娘请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站在案后,“姑娘所提几处,我都看了。大体改起来不难,笔意到了即可。只是……”
他抬眼看她,窗棂透过的光映在他眼里:“姑娘批注中,关于茶水热气与水线之分,提到绣时要用散套针与滚针分别表现。我于画理略通,于绣技却是外行。这针法不同,在画上体现,是否只需区分墨色的虚与实便够了?”
他问得认真,并非客套。林知桃原本那点因独处而生的些微不自在,在他专注请教技艺的神情里淡去了。
她起身走到案前,指着画上那处茶摊热气:“世子画这热气,用淡墨晕染,形散意不散,是极好的。只是散套针绣起来,丝线得顺着一个劲儿走,不是胡乱散开的。若是能在晕染的时候,于这团热气中心,留一丝极淡的走向痕迹,”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便知道从哪儿起针、往哪儿走针,绣出来才有那个蒙蒙的样子,又不散架。”
宋山玉凝神看着她虚划的痕迹,若有所思,随即提笔,笔尖蘸了淡淡的墨,在那一团氤氲热气中心,轻轻扫出几缕向内微旋的痕迹。
“这般……可对?”
林知桃仔细看着,点了点头:“很是,这样我便明白了。”
宋山玉搁下笔,忽然道:“林姑娘,我画了这些年,头一回被人家这么细细挑毛病。”
林知桃一愣,抬眼见他脸上并无恼意,放了七八分心,“世子画得极好,是我多嘴了。”
宋山玉摇头,打趣道:“你这样我反而更开心,若是你看完什么都不说都不用改,那我才要糟心,毕竟我可是投了不少注的。”
“世子不怪便好。”
第38章
宋山玉收起玩笑,继续指向下一处:“这货郎担子上的泥人,姑娘说色彩过于鲜亮,绣线难以完全模拟。我思忖着,是否可减弱其本身彩度,而加重其投射在担子阴影处的环境色?如此,泥人之彩便不全赖颜色,而更赖光影衬托,或许更近绣品所能表现之神韵?”
这个想法颇为巧妙,跳出了单纯对照实景的窠臼。
林知桃听完不由赞道:“世子此法甚好!如此处理,绣时我便可用深浅不同的灰褐色系丝线,以套针绣出泥人形体,再以稍亮一丝的线在受光处略加点缀,阴影处则融入担子的暗色,整体便既活络,又不显突兀了。”
她只顾着端详画稿,全副身心都沉浸在技艺的斟酌里。宋山玉的眼神在她侧脸盘桓了片刻,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柔许多。半晌才敛了神,依言用笔调整那泥人的设色。
“此处街角青苔,”林知桃又指向一处石阶边缘,“世子用石绿点染,好看是好看。只是要绣出石阶湿滑、苔藓水灵的样子,这绿色里怕是得掺一点赭石,石缝里沁出来的水锈就是那个色。苔藓边上,再用细笔勾几处毛茸茸的边,才像真的。”
宋山玉又依她所言,调了极淡的赭石,混入石绿,轻轻点染,慢慢剔出细若发丝的茸毛感。
经他修改,那青苔果然更显鲜活湿润。
两人一处一处讨论下去,不知不觉挨得更近了几步。她拿笔指着画稿时,袖子擦过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在意。
林知桃正说着柳枝的针法,鼻腔内忽然飘进一缕松香,混着墨香。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墨将落未落,凝成个浑圆的珠子。
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得这样近了,近到能看见他袖口的暗纹。
她屏住呼吸,怕那滴墨落下去,落在画上,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心里头慌慌的,手指僵着,笔杆在指腹间微微发颤。
宋山玉没出声,只把原本撑在案边的手收了回去,往后退了半寸。
那半寸,刚好够两人之间隔出一拳的距离。
林知桃感觉到身侧那点温热散去了些,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才慢慢顺过来。她垂下眼,盯着画稿上那几株柳枝,想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却在一刹那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姑娘方才说,”宋山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柳枝的乱针,要顺着断茬的方向走?”
林知桃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清了清嗓子,“顺着断茬的方向走,绣出来才像真的。”
话是对着画稿说的。
宋山玉看着她耳尖那点淡淡的绯红,手里捏着的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又停住。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让那点笑意浮上来。
“好。”
他只应了一个字,然后提笔蘸墨,在柳枝断茬处添了几笔走向。
窗外的蝉声突然聒噪起来,一阵一阵的。可林知桃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