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抿了抿唇,小声说:“我只有一贯钱,能做一身细麻的衫裙吗?就绣两枝简单的折枝兰,素净些就好。”
“能做。” 林知桃低头在纸上一一记下,又抬头补充道,“细麻料子透气吸汗,天热穿最舒服,折枝兰我给姐姐绣在袖口和裙角,耐看。”
她一边记,一边随口问起她们演出的场景,听春莺说台上灯火亮,走动幅度大,便在本子上添了几笔,道:“那领口我给姐姐们做宽些,不卡脖子,裙腰也定得稳当些,唱跳的时候不往下滑,针脚都做双道的,耐穿。”
几位娘子听她说得细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声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外头铺子裁衣裳,从来不管这些,只按着样子裁了就完了。”
柳梅在一旁笑着说:“我早说了,林妹妹做事最是稳妥,你们只管放心。”
外头传来掌事的吆喝声,催着上场。几位娘子忙收了说笑,抱着乐器、理着衣裳往外走,临走前春莺道:“等这场戏散了,我们就找姑娘量尺寸,麻烦姑娘多等我们一会儿。”
“不麻烦,你们先忙正事。” 林知桃笑着应下。
柳梅也得去后台候场,对林知桃道:“你先去前头傀儡戏棚子里坐会儿,那戏好看,小孩子都爱瞧。我唱完这场就来寻你,最多半个时辰。”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瓦舍里人杂,你就在棚子里等,别往偏僻处走。万一有人搭讪,别理就是。”
林知桃点头,送她出了门,自己也跟着往勾栏前的场子去。
戏台前已经坐满了人,她寻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台上正演着《目连救母》的傀儡戏,三尺高的木偶人在艺人手里,腾挪跳跃、劈叉下腰,样样都活灵活现,引得台下惊呼连连。
她看得入神,连柳梅塞给她的蜜浮酥柰花放在膝头,都忘了吃。
一场戏罢,台下掌声雷动。林知桃也跟着抬手,掌心拍得发热。等她转头,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瓦舍里的灯火比先前更亮,人也更多了,熙熙攘攘的,说话声都要抬高些才能听见。
她抱着东西起身,打算去后台门口等柳梅,刚走出傀儡戏棚子,就看见柳梅正快步朝她走来,脸上还带着妆,眉眼弯弯的:“今日散得早,我跟掌事的告了假,咱们不用等散场了。”
“那几位姐姐呢?” 林知桃问。
“她们还有下半场,我跟她们说了,明日一早去铺子里量尺寸,省得夜里黑,量得不准。” 柳梅拉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去吃马婆子家的肉饼,她家饼烙得外酥里嫩,肉馅调得也香,瓦舍里的姐妹都爱吃。”
第24章
两人手挽着手,出了莲花棚的大门,还没走几步,斜里突然冲出来四五个小厮,拦在了路当中。
领头的叉着腰,斜着眼打量她们。
林知桃心里一紧,把柳梅往身后拉了拉:“你们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一个声音从人后传来。
许昌勇摇着把洒金折扇,慢悠悠踱出来。他今日换了身宝蓝绸衫,腰上玉带扣着块不小的翡翠,在灯火下泛着油光。
他拿扇子虚点着林知桃,又点点柳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上回在樊楼,你一个送绣品的丫头也敢多管闲事,我看在宋山玉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这回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来替你们说话。”
林知桃盯着他:“樊楼的事过去许久,许公子还记着,未免太过小肚鸡肠。”
“小肚鸡肠?” 许昌勇收了扇子,“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当众扫我的面子。你们一个市井商女,一个唱曲的,倒有胆子。”
他身后的小厮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柳梅脸色变了变,往前站了半步,朝许昌勇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放得软和:“许公子,上回的事是我们不对,我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两个女子一般见识。您要是想听曲,明日我在莲花棚有场子,您只管来,我定好好给您唱几支曲子。”
“你算什么东西?”许昌勇突然伸手,猛地一推。
柳梅猝不及防,往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手肘擦过粗砺的石板,当即破了皮,渗出血丝。
“柳姐姐!”林知桃忙蹲下身扶她,抬头看向许昌勇,眼神冷了下来,“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打了又如何?” 许昌勇哈哈大笑,眼神里满是轻蔑,“别说推她一下,就是今天把你们俩带回府去,又有谁敢管?”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不满的议论,“怎么当街打女人?”“太欺负人了。”
许昌勇转头横眉扫了一圈,骂道:“看什么看?打听打听小爷是谁!我的事,你们也敢多嘴?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有几个原本想上前的汉子,互相看看,又缩了回去。倒是有几个妇人,悄悄给自家男人使眼色,男人会意,转身往巷子外跑,去寻巡街的吏员。
林知桃扶着柳梅站起来,把她牢牢护在身后。她站得笔直,看着许昌勇,一字一句道:“汴京是天子脚下,你当街动手伤人,就不怕吃官司吗?”
“官司?” 许昌勇笑得更嚣张了,“你去告啊!看看开封府的衙门,是管你这市井商女,还是管她这种唱曲的粉头?” 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下流,“别说打了她,就是你们俩,今天陪小爷乐呵乐呵,这事才算完。”
柳梅身子抖了抖,拉住林知桃的衣袖,想开口再赔罪了事,免得影响女儿家的名声,却被林知桃反手按住了。
“你嘴里放干净些。” 林知桃抬高音量,“樊楼里你仗着酒气为难卖艺的女子,今日又当街动手伤人,口出秽言,仗着家里的荫庇,就敢无视王法?”
许昌勇脸色沉了下来,没料到这个看着清秀文弱的丫头,次次都敢跟他硬碰硬。他朝身后的小厮一挥手,骂道:“给我把她俩带回去!我倒要看看,这丫头的嘴到底有多硬!”
小厮们立刻就要上前,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呵斥:“都住手!当街闹事,眼里还有王法吗?”
两个穿公服的开封府吏员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腰侧挂着腰刀,正是负责这片街巷巡防的李节级。他扫了一眼现场,看见许昌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是你,许公子。” 李节级语气透着不耐烦,“这大晚上的,又闹什么?”
许昌勇见了吏员,气焰反倒更盛了,指着林知桃道:“这两个丫头冲撞了我,还不肯赔罪。李节级,你来得正好,让她们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这事就算了了。”
李节级没接他的话,转头问林知桃:“怎么回事?你说。”
林知桃把事情前后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他先动手推人伤人,周围的街坊都看见了,我这位姐姐的手肘还伤着。”
李节级瞥了眼柳梅的伤口,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这片巡街多年,许昌勇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可许家的老爷子是现任的闲厩使,属于诸司正使,虽不是顶尖的权贵,却也不是他一个小小节级能轻易得罪的。
他叹了口气,转向许昌勇,劝和道:“许公子,不过是两句口角,何必跟两个小娘子一般见识?天也晚了,您早点回府,免得令尊担忧。她们两个女子也受了惊,这事就这么算了,您看如何?”
“算了?” 许昌勇冷笑一声,“李节级,你这偏架拉得可真好。她们当众冲撞我,一句算了就完了?今天要么她们跪下磕头赔罪,要么这事没完!”
围观的人群里又响起一片哗然,让人当街下跪,无异于把人的脸面踩进泥里。
李节级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混迹公门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软的不吃,硬的碰不得,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林知桃把柳梅护得更紧了,她开口道:“我们没有错,不会跪。你要报官,我们便跟着去开封府,是非曲直,自有府衙的官员断明。你要私自动手,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也落不到好。”
许昌勇被她不软不硬的话顶得火起,抬手就要朝林知桃打过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又传来一道声音:“许公子,你好大的威风。”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几个腰佩长刀的王府侍卫走过来,为首的侍卫先朝李节级略一颔首,随即转向许昌勇说道:“我家世子与王妃路过,见此处喧哗,特让在下来问问,许公子这是要在天子脚下,行强逼民女之事?”
许昌勇看清侍卫身上的端王府制式劲装,还有腰牌上的王府徽记,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脸上硬生生挤出笑来:“原来是端王府的官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不过跟这两位小娘子说几句话,没别的事。”
“既如此,许公子请便。”侍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府的好。”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许昌勇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知桃一眼,却不敢再多说半句狠话,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