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挎着个小竹篮进来,篮里装着新摘的栀子花,甜香漫了一屋。
她将篮子放在柜台上,笑着唤道:“林姑娘。”
林知桃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道:“柳姐姐坐。”
柳梅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开口道:“姑娘听说了吗?端午那日金明池,有位姑娘跳水救了落水的孩子,水性和胆气都了得!被救的那户人家,这几日天天在金明池周边打听恩人是谁,说要登门重谢,可那姑娘救完人就走了,愣是没人知道她是谁。”
林知桃手上穿针的动作没停,只手指微收。一旁的林母正在理布料,闻言笑着接话:“你说的这位姑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梅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看向林知桃:“是你?”
林知桃轻轻 “嗯” 了一声,继续落针绣着手里的帕子。
柳梅猛地站起身,绕着柜台走了半圈,满脸的难以置信:“真是你?我的天!我听人说,那处是清淤挖的深坑,底下有暗流,岸边好几个精壮汉子都不敢往下跳,你怎么就敢?”
“我从小在澹州河边长大,水性熟,知道深浅。” 林知桃抬眼应道,“我哥水性比我还好,小时候我贪玩落水,还是他把我捞上来的。”
第23章
柳梅重新坐下,看着林知桃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佩服:“林姑娘,我在汴京讨生活七八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像你这样,见人危难敢挺身而出,事后又半点不声张、不图报答的,真的太少了。就这一点,京里多少自诩体面的人,都比不上你。”
林知桃摇摇头:“柳姐姐言重了。当时那情形,但凡有能力伸手的,都会帮一把。”
“那可未必。”柳梅把手一摆,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转而笑着说:“对了,今日来,还有件事想约你。莲花棚今晚有新排的诸宫调,还有傀儡戏,掌事的许我们邀相熟的朋友去看。我想着你来了汴京这些日子,整日守着铺子和绣活,还没正经去过瓦舍逛逛,便来问问,姑娘今晚可得空?咱们一道去凑个热闹,散散心。”
林母听完,从布料堆里抬起头,笑着劝道:“桃子去吧,来京城后就没歇过,整日不是铺子就是绣架,也该出去松快松快。”
林知桃看着母亲眼里的笑意,又看看柳梅满是期待的神情,点了点头:“好,那我跟姐姐一起去。”
柳梅立刻笑开了:“那可说定了!今晚酉时,我在莲花棚门口等你!”
送走柳梅,林知桃回了自己屋里。她打开衣柜,看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裳,平日里穿的多是素净的青灰两色,只在逢年过节时才穿鲜亮些的。
抬手在衣裳间拨了拨,最后取出一件新做还没上身的浅杏色衫裙,配一件豆绿色的窄袖褙子,领口袖边绣了细碎的花纹,是前些日子给郑府做绣活时,用剩下的边角料给自己做的。
她在镜前比了比,料子虽不是顶贵重的,颜色却柔和衬人,针脚也是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妥帖又合身。
林母推门进来,见她拿着衣裳比对,笑着说:“这件正好,今晚就穿这个。我们桃子生得清秀,穿些鲜亮颜色,更好看。”
她走到女儿身后,拿起木梳,给她通着长发,“今晚只管放心去玩,铺子里的事有娘呢,别惦记。”
林知桃看着镜中母亲温柔的笑脸,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澹州老家,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给她梳着双丫髻,说我们桃子穿什么都好看。那时父亲还没变心,家里虽不富裕,日子却是和乐的。
她垂下眼,轻轻 “嗯” 了一声。
镜中的少女眉眼早已长开,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添了几分少女的清隽秀致。
窗外传来刘家小子和虎头追跑打闹的笑声,巷子里飘着王婆子炸油果子的焦香。
她握着手里的衫裙,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想起周先生讲过的诗句里有一句“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也算是应景了。
——
莲花棚在桑家瓦子的最里侧,是汴京数得上的大勾栏。林知桃到的时候,酉时刚过,暮色还未完全沉下来,瓦舍门前的绢灯一串接一串亮起来,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柳梅就站在最亮的那盏灯下,老远看见她便扬起手。
“这里!”
林知桃加快脚步走过去,柳梅拉住她的手,眼里都是笑意:“还以为你要晚些,戏还没开锣,正好带你四处转转。”
两人挽着手往里走,这瓦舍里是一处接一处的棚子。有全封顶的勾栏,也有半敞的看棚,中间的空地上挤满了卖吃食的摊挑,人声嗡嗡的,分不清是从哪个棚里传出来的。
这个时辰,诸宫调的场子已经坐了大半,唱的是《蝶恋花》的段子,琵琶声铮铮淙淙,混着看客的叫好。旁边傀儡戏的棚子前围了不少孩子,一个个仰着脖子,看那三尺高的木偶人在艺人手中翻跟头、耍枪棒。
空气里飘着各种吃食的香气,靠墙一溜挑子排开,卖鹅梨浆的、卖甘草冰雪冷元子的,叫卖一声接着一声。
柳梅指着个卖酥蜜食的摊子:“那家的蜜浮酥柰花最好,用酥油和蜜调的,甜而不腻,待会咱们买些带进去吃。”
林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摊主正用铜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淋在炸得金黄的面果上,糖丝拉得老长。
“好。”她应道,目光却落在另一处卖饮子的挑子上。那是种用甘草、砂糖、杏仁熬的甜水,盛在青瓷碗里,看着倒有几分像澹州街头的糖水,只是用料讲究得多。
柳梅见她多看两眼,便笑道:“那是砂糖冰雪冷元子,用冰镇着的,夏日喝最解暑。不过脾胃弱的人,还是喝些温的好。”
说完便领她到个卖熟水的摊前,摸出两文钱放在案上,对摊主道:“来两盏紫苏熟水,装竹筒里。”
摊主应了一声,从一个木桶里舀出热腾腾的熟水,灌进两个细长的竹筒里,塞上木塞,递过来。柳梅接过,递给林知桃一个:“拿着,边走边喝。”
林知桃接过竹筒,入手温热。她拔开木塞抿了一口,紫苏的清气混着淡淡的甜,确实舒坦。
“这儿平日都这么热闹?”她问。
“这才哪儿到哪儿。”柳梅也喝了一口,边走边说,“等天全黑了,人还得再多一倍,你瞧那边。”她指着东南角一处灯火通明的戏台,“那是说史的场子,专讲三国、五代的故事,说得好的先生,一场下来光赏钱就能收好几贯。再往里头走,还有相扑、杂耍、弄虫蚁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穿绸衫的男子,手里摇着折扇,说说笑笑。
柳梅下意识往林知桃身边靠了靠,侧身让路。等那几人过去了,她才低声说:“瓦舍里龙蛇混杂,有正经听曲看戏的,也有专来找乐子的。咱们姑娘家,还是结伴走稳妥些。”
林知桃点点头,把竹筒握紧。
两人拐到傀儡戏棚子后面,是乐班女眷们歇脚的屋子,垂着竹帘。柳梅撩开帘子,笑着往里喊:“姐姐们,我带林姑娘来了。”
屋里摆着几张妆台,镜前坐着三四个女子,正对着镜子理妆。见她们进来,一个穿杏子红衫子的娘子先转过头,眉眼生得妩媚,说话也爽利:“这就是柳妹妹常提起的林姑娘?果然生得齐整。”
“春莺姐姐,秋月姐姐,冬雪姐姐。” 柳梅一一给林知桃引见,“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林知桃姑娘,一手绣活和裁衣的手艺,在东就巷那边是出了名的好。”
几位娘子都起身迎了过来,目光落在林知桃褙子领口的绣花上,眼里都带着赞叹。
春莺伸手轻轻碰了碰绣线,道:“这针脚真密实,花样也别致。前几日见柳妹妹穿的那件忍冬纹褙子,我就觉着好,一问才知是姑娘的手艺,正想着寻个机会去铺子里瞧瞧,偏生这几日排新戏,忙得脚不沾地。”
秋月放下手里的琵琶,也跟着点头:“可不是,眼见天热了,去年的旧衫穿着总不如意,就想做两身新的,又怕外头铺子裁得不合身,绣活也粗糙。”
冬雪性子软,声音细细的:“我也想做一身,就是手里不宽裕,不知道能不能做。”
林知桃听着她们说话,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麻纸本子和炭笔。这是她平日里在铺子里就用惯的,客人的尺寸、喜好、工期,都一笔一笔记着,从不出错。
“几位姐姐信得过我,我自然尽心做。” 她把本子摊在妆台上,“颜色、花样、预算,姐姐们尽管说,我按着预算选料子、定绣活,绝不让姐姐们吃亏。”
春莺眼睛一亮,率先开口:“我要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配罗裙,料子不用太贵重,上身好看就行,花样要喜庆些的牡丹、芍药都好,连工带料,两贯钱以内都成。”
“我要月白色的,” 秋月跟着道,“平日里弹琵琶穿,不用太花哨,绣点水纹、云纹就好,预算一贯五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