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了。
李节级松了口气,朝侍卫拱手道谢:“多谢官爷解围。” 又转向林知桃,叮嘱道,“姑娘,往后夜里少来这种人多的地方,真遇上事,先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去寻巡铺的兵卒,别硬碰硬。”
林知桃朝他敛衽行礼:“谢节级提点。”
李节级摆摆手,带着手下继续巡街去了。
侍卫转向林知桃,拱手道:“林姑娘受惊了,我家世子与王妃就在前头马车上,请姑娘过去说句话。”
林知桃回头看了看柳梅,柳梅连忙道:“你快去,我在这儿等你,不碍事的。”
林知桃这才点头,跟着侍卫往街口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漆平头马车,车帘垂着,窗格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侍卫在车外低声禀报,车帘被随行的丫鬟掀开,露出里面端坐着的两人。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与赵齐悦有几分相似,气质沉稳,正是端王世子赵齐安;他身侧坐着的王妃韩氏,眉眼温婉,正是韩子铮的长姐韩子月。
“民女见过世子,王妃。” 林知桃垂眼,规规矩矩行礼。
“快别多礼了。” 韩子月笑着朝她招手,示意她上车说话,“方才都看见了,没伤着吧?可吓着了?”
林知桃依言踩着脚凳上车,在两人对面的位置坐下,垂首回话:“谢王妃关心,民女无事,只是同行的柳姐姐手肘擦破了皮,并无大碍。”
赵齐安开口怒道:“这个许昌勇,平日里就横行霸道,惯会欺凌弱小。明日我便让人递话给御史台,把他平日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捅上去,好好治治他的毛病,免得他日后再找你们的麻烦。”
韩子月也跟着点头,拍了拍林知桃的手背,语气温和:“你放心,有王爷和世子在,那许家往后不敢再寻你麻烦。只是你也要记着,瓦舍这种地方,人员混杂,夜里终究不太平。往后再要来,多带两个人。女子家,安危最要紧。”
“民女记下了,多谢世子、王妃解围。” 林知桃再次道谢。
韩子月又问了问她铺子的近况,还有林知许备婚的琐事,说了几句家常,见她记挂着外头的柳梅,便笑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免得你娘在家担心。”
林知桃应声告退,下了马车,看着王府的马车缓缓驶远,才转身走回柳梅身边。
柳梅正踮着脚往这边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没事吧?世子和王妃没说什么吧?”
“没事,就是叮嘱了几句,让我们早点回去。” 林知桃扶住她的胳膊,“先找个药铺,给你手肘上点药,不然回去该发炎了。”
柳梅摇摇头,眼圈却红了:“不打紧,一点皮外伤,回去敷点草药就好。林妹妹,今日又给你添麻烦了,都怪我,要不是约你出来,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该道歉的从来不是你。” 林知桃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手肘边缘的血渍,“是那些人无理取闹,跟你没关系。”
两人慢慢往东就巷的方向走,月色清亮,铺在青石板路上。
柳梅沉默着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我十三岁跟着乐班走南闯北,见过的白眼、受过的欺辱,数也数不清。从来没人像你这样,一次次挡在我前头。旁人见了我这种唱曲的,躲都来不及,更别说为了我,去得罪那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
林知桃停下脚步,也看向她。月光下,柳梅的眼角有泪光,却努力笑着。
“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林知桃轻声道,“若再不互相搭把手,就更难了,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柳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又哭又笑:“我柳梅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铺子里有什么跑腿的、传话的活,你只管吩咐我,我在瓦舍混了这么多年,街坊巷陌、三教九流,多少都认识些人,总能帮上点忙。”
林知桃笑了笑,应了声好。
第25章
三日后的午后,东就巷的日头正暖。林知桃正在铺子里给春莺几位娘子的衣裳裁尺寸,柳梅一脸喜色的走进来。
她先跟林母打了招呼,便凑到林知桃身边看图纸。
“呀,这花样好看!”她指着春莺那件藕荷色褙子的牡丹纹,“花瓣看着就富贵。”
林知桃笑了笑,执笔继续勾线。柳梅看她画得认真,便在一旁坐下,等林母去后头绣房取东西的工夫,才压低声音道:“妹妹,你听说了没?那个许昌勇,还有他们家,出事了!”
林知桃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她。
“我今早听瓦舍的姐妹说,好几家被许家欺负过的商户,联名去开封府告了状,说许昌勇纵仆行凶、强买强卖,还牵扯出前两年他把人打成重伤、他爹花钱压下去的旧案。不光这样,御史台的大人也上奏了,说许通教子无方,纵容子弟为祸市井,连他贪墨厩料的旧账都翻出来了。官家震怒,把许通的官给罢了,贬去江南监税,一家子都要离京,再也不能回汴京了!”柳梅说得又快又轻,眼里闪着光,“真是报应!”
林知桃听着,却微微蹙眉:“我记得你之前说许家横行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怎么没人敢告?怎么突然就……”
柳梅一愣,仔细想想:“也是,许家虽说不是顶天的人家,可也不是平头百姓能惹的。这回告状的,好像有好几家商户都是有些背景的……”她思考片刻,恍然道,“会不会是端王府?”
林知桃一边低头画图,一边道:“或许吧。”
柳梅又道:“管他是谁呢,反正那祸害走了,对咱们,对大家都是好事,你说是吧?”
林知桃笔尖停下,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兰草,轻轻“嗯”了一声。
英国公府的书房里燃着沉香,细细的烟从狻猊炉里升起来。
韩子铮坐在窗下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镇纸,抬眼看向书案后的宋山玉。
“你使了多少银子,说动那几家去告官的?还能煽动御史把事情捅到官家面前,本事不小啊。”
“许通在闲厩使任上,贪了三年的厩料钱,本就不是什么干净人,东窗事发也是早晚的。”宋山玉搁下笔,将刚写完的折子吹了吹墨,语气平淡:“御史台那帮人,向来爱揪这些事。一个许家,不痛不痒,弹劾了既能搏个清名,又不得罪人,他们自然乐意,况且端王府也不会放过这个好名声的机会。”
“你还真是手快,把许通那点贪墨的烂账,全递到御史台那帮清流手里了。”韩子铮放下镇纸,身体往前倾了倾:“帮了林姑娘出这口恶气,不去她跟前邀个功?”
“按计划,徐徐图之。”宋山玉将折子合上,放入匣中。
韩子铮像是听见什么稀奇事,笑出声:“计划?你还费了心思谋了个计划?”
宋山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韩子铮又继续道:“行,你慢慢‘图’。我看你能‘图’到什么时候。”
夕阳正沉入连绵的屋脊后,天际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很快也被夜色吞没。
——
铺子里的算盘声、剪刀裁布声、客人们的说话声,从清晨起就没断过。
自打给瓦舍的春莺几位娘子做了新衣裳,她们穿着在台上唱了几场后,林记成衣铺的名头,竟在桑家瓦子一带传开了。
不少瓦舍里的行首、唱曲的娘子,都慕名寻到榆林巷来,有的要做登台的戏服,有的要做日常穿的衫裙,连带着周边街坊的生意也多了好几倍。
林知桃忙得脚不沾地,她立在柜台后,手边堆着好几匹刚展开的料子,水红的越罗、碧色的轻容纱、杏黄的细绫。
一位娘子正抚着那匹越罗,反复比较上头缠枝莲和蝶恋花的花样。
“林姑娘,你眼光好,你说这莲纹和缠枝牡丹,哪个更显气色?”
“娘子肤色白,穿莲纹清雅,牡丹纹贵气,都相宜。若想做夏日褙子,这莲花纹配月白里子,最是清爽。若是见客赴宴,牡丹纹镶一道牙白宽边,也压得住场。”林知桃声音温和,手在料子上比划着,“要紧是娘子自己喜欢,穿得舒心。”
那娘子听了欢喜,又扯着料子对光细看,同来的女伴也凑过来瞧,铺子里满是女子低低的笑语和布料摩挲的窸窣声。
林母则拿着软尺,正给一位身形富态的妇人量腰围,嘴里报着尺寸,林知桃便提笔记在册子上。
正是一片忙碌兴旺景象,铺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汉子约莫四十上下,面皮黝黑,嘴唇紧抿。他穿着寻常的皂色公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同样服色。三人往门口一站,既不看衣裳,也不看料子,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原本热热闹闹的铺子瞬间静了下来,几个挑布料的客人下意识往边上缩了缩,互相递着眼色,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林母忙放下软尺,脸上堆起惯常迎客的笑,正要上前打招呼,打头的黑脸汉子已微微欠身:“林娘子,叨扰了。”